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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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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淡而疏离的轻雾弥漫在这个古老的小镇里,历时久远的石板街巷两边是未经修饰的灰瓦灰篱,淡墨的天空与一座座参差的灰色的石拱小桥晕染在一起,河水轻漾,一只只青色的鸟漫无目的飞过,投影在略微浑浊的河水的波心里,像一滴墨迹渐渐渗透宣纸,模糊成一片淡墨色。
秦朗沿街慢慢地走着,远远的就可以看见祖屋楼顶的飞檐,这次回来,今非昔比,曾经四世同堂的繁华热闹,现在已经剩下一座空楼,人们始终耐不住小镇千年如一日的清寂,走出去,便不再回头,而一个家族犹如一棵巨树,开了枝散了叶之后,也都各自长成了独立的树,现在,只有守着叔叔灵位的婶婶曲芸回到了祖居,而此次回来见婶婶的原因,让他有些踌躇,脚步更加迟缓。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自己,她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秦朗?”
“嗯。您是?”
“吴羽侬。”
“我们认识?”
“认识,我们有见过。”女人笃定地说。
秦朗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有见过。
“别猜了,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小孩,你当然不记得我。”女人轻轻地笑了一下,用指尖拈出一只细长的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最近才开始学的,身体不好,就当是止痛药。”吴羽侬看秦朗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并不熟稔的动作,补充了一句。
“我叫吴羽侬,是你叔叔的女人。”这句话随着淡青的渐烟雾轻飘飘地从她嘴里吐出来。
“我叔叔?的女人?”
“我想见他。”吴羽侬说。
“可是~~~~~他已经~~~”
“我知道他已经离世了,我要去看看他最后的归宿。”吴羽侬依然淡淡地吐着轻烟,她并不在意秦朗脸上有着怎么样的表情变化,只是把眼光望到很远的地方游移着,虚幻着。
“这个~~~~~我~~~~”
“我知道你为难,事情都过去二十几年了,离开后我就从来没有在他的生活中出现过,更没有打扰过他的宁静,现在他已经离世了,我就想去看他最后一眼,告诉他,我很快就可以下去陪他了,让他等着我。”
“你”
“是的,我得了不治之症,可能不久于人世。我和他的女儿早就在那里等我们了,在人世上不能团圆,在另一个世界总算是不再分开了。“吴羽侬说到‘他’这个字的时候,异常的温柔,象是在抚摸一件瓷器,温润细腻。
“你去给曲芸说,我回来了。”
曲芸见到秦朗着实意外了一阵子,自从小婉去S市之后,她除了去插花馆工作以外,几乎就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她甚至开始迷恋这样的日子,这里有丈夫儿时生活的足迹,她生活在丈夫的童年往事里,直到有一天,她在一个尘封的盒子里,发现了丈夫从来没有对自己开启过的秘密时,另一段往事冲出记忆的樊笼把她又一次湮没。
而这时,秦朗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秦朗长得跟叔叔有几分象,让她恍惚以为青年时的丈夫就站在自己眼前,那个秘密应该就是象秦朗这么年轻时发生的吧。
曲芸的面前放着一个摊开的相册,里面是丈夫秦秋雨和吴羽侬的相片,‘吴羽侬‘这个名字让曲芸笑得有些苦涩。
一枚细小的、水滴状的的宝蓝色耳环,套在细细的白金项链上,放在黑丝绒的盒子里。几札书信,字迹或娟秀或遒劲,是两个人来往的印记。
曲芸平静地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在秦朗面前,她已经忘记要怎么样悲伤,她此后的岁月已经随着丈夫的离去而化尘化土,这些,只是逝去的往昔,就好象她逝去的丈夫一般,不复重来。
“婶婶,她想要来看看叔叔。”秦朗这句看似简单的话,却用了不小的勇气才说出口。
“她知道你叔叔已经去世了吗?”
“知道。”
“他们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你知道吗?”
“我也是叔叔去世之后才大概知道一些,我并不知道她通过什么途径找到我,我也很为难,担心伤到婶婶,可是她一直求我,所以我”
“她以为想要做的事,就一定可以得到。”曲芸笑笑说。
“婶婶也认识她?”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曲芸没有回答秦朗的问题,而是径自地问着她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
“具体什么情况不太清楚,只知道她后来结婚,生了个女儿,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她倒是挺执著,曲芸嘴角泛起一丝悲凉的笑,只是缘分这东西,不是你执著就可以扭转乾坤,不是你的,守一世的孤寂也没有用。
“听她说,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可能将不久于人世,所以我就心软了。毕竟,她也要去了。看她的神情,似乎真的不大好。”
曲芸坐着许久都没有说话,屋里没有开灯,夕阳沉甸甸地坠下去,暮色就如潮水般从窗外涌进来,乡镇的夜晚来得更深沉更彻底,街灯还没有亮起,天上星光闪烁,反而映衬得地面昏黄一片,许久,街灯才遂次亮起,随着街道的走向,曲里拐弯地明昧参差,象一条玄青色的带子晕着一团又一团的泪渍。
“我也好多年没见她了,她要来,就让她来吧。”曲芸在暗夜里静静地对秦朗说,并随手拧亮了灯。
秦小婉很快适应了这个城市的快节奏生活,每个星期除了去给芃芃上课以外,大多数时间都用在学习上,而周静茱却变得越来越忙碌,晚上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天亮了才回来,带着浓浓的酒意,无论多么精致的化妆也掩饰不了宿醉的憔悴。
每次回来,她似乎早已筋疲力尽,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便胡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等到小婉晚上回来的时候,又不见了周静茱的身影。
周六的晚上,小婉上完课回到家,出乎意料的看见周静茱居然也回来了,卫生间里亮着灯,却没听到水声。
周静茱在卫生间里独自待了好久,突然在里面叫她:“小婉姐,你进来帮我一下。”
“这什么时候都惯成千金大小姐了,洗个澡还要人侍伺。”
见周静茱这么早回来,小婉的心情也大好,边朝卫生间走边打趣道。
可是一打开卫生间的门,她就笑不出来了,周静茱赤祼着身体站在镜子前涂抹着药膏,她的身上伤痕累累,抓痕,咬痕,烧痕,勒痕,掐痕,瘀痕这完全超出她对伤痕的认知,她想象不出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怎么能经得起这么多伤痕的覆盖。
“愣那里干嘛,过来帮下忙,背后我自己够不着。”周静茱仿佛很平静地说。
“你~~~这是~~~~”
“先帮我把药涂好再说,好吗?”周静茱放低了声音,象是祈求似的。
小婉颤抖着手接过药膏,这些伤还很新,象是刚发生不久,透着隐隐的血丝,一碰,那里的肌肉就不受控制的痉挛,小婉擦药的手也控制不住的颤抖,嘴唇也渐渐颤抖得发出一声声低低的呜咽。
“没事,不疼的。”周静茱反过手拍拍小婉的手背。
“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急需一笔钱。”周静茱趴在床上闭着眼睛说。
“急需?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妈,前阵子检查出来乳腺癌,发现得还不算太晚,中期,眼下这笔手术费让人抓狂,是的,我需要这笔钱。”
“多少钱?”
“连做手术带化疗,大约20万左右。”
小婉的眼神暗淡下来,20万,一条生命,对于曾经的秦小婉来说,只需要向爸爸开口,也就是一张支票就能解决的事,而现在,她们与20万就象隔着一道银河,迢迢难渡的距离,在金钱面前,我们往往对自己的亲人爱莫能助,那种悲伤与绝望,笔墨难以形容。
“也有人对我说放弃吧,乳腺癌都到了中期,基本上就没救了,因为会转移会扩散,就算是接受治疗,也不会活太久,可是我不甘心,只是基本上没救,又不是完全没救,我不甘心!”
“你现在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