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蓬莱不老白

6、6 “

　　“老师您忙呢吗？”回家的路上，梁柔将手机开了免提。
　　“你说。”娄英刚参与了一个会诊，正在查阅治疗方案。
　　“我今天跟特需三房因老先生的家属确认了，对方对遗/体/捐/赠有些顾虑，估计会改为捐赠眼/角/膜。”说完，梁柔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怎么，灰心了？”
　　“……有点……”
　　“能捐献眼/角/膜也是很高的觉悟了，对于这一类工作的开展要有耐心。”娄英对自己的学生都颇有耐心。
　　“我知道的老师，”梁柔打起精神，“就是每次遇到这种家属临阵退缩的情况，心里就闷得慌……”
　　“论文准备得怎么样啊？下个轮转科室想好没有？大定向定了没有？”
　　“老师，人正郁闷呢，您还提这些事儿添堵……”
　　“不锤炼年轻人是不会成长的，”娄英总有法子治这个得意门生，“要不给你升个住院总，忙起来就没时间郁闷了，怎么样？”
　　“您老忙着，我不打扰您了！”梁柔差点没方向盘一拐，开进绿化带——开玩笑！再升老总她不要活了！
　　“等等！我都忘问了，老梁同志怎么样了？不行赶紧转咱们这儿来吧！”他问起梁柔家里的情况。
　　“我感觉不太好，但我劝不动他，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大爷……”
　　梁柔的伯父是老干部，年轻的时候就是娄英检查他的身体情况，互相之间很了解。
　　“这个时候就不要教条了嘛这个老梁！”
　　“这已经不是教不教条的问题了，”梁柔一想到那天的对话就一阵无奈，“老师您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去你们医院就能保证治好了？那全中国还没有死人了呢——气不气人？关键是他问我至今治愈几个病人，我，我没底气嘛……”
　　娄英听着又好气又好笑，这梁老大，抬杠的毛病一直没变，你大爷果然还是你大爷啊。

　　“凌姨……”因果有气无力的走进病房。
　　“咋样儿果果？医生什么建议？确定要给老师捐了？”凌雪梅隐隐的期望于医生会拒绝。
　　“医生很愿意我们捐献……”
　　“什么？”凌雪梅一时反应不过来。
　　“诶呀医生能不愿意吗？现在等着移植的病人多多啊，那都得花多少钱、走啥样后门，让自己排前边去呢！”
　　“而且捐献都是无偿的，白用咱们的心肝儿肺，转头就卖给病人，医院白拿钱，多好！”
　　“哎呀果果儿啊，咱可不能够啊，这人没了都不能入土为安，没有这个道理呀！老师这辈子够苦的了！”
　　“因老师肯定是高义！但果果，你作为老师唯一的后代，可不能不孝啊！谁不想留个全/尸？对不对！”
　　“对对对，老师有这个想法肯定是高境界，但也只是提过那么一次，也没有立遗嘱，那就不能算数儿，就是我们这些叔伯阿姨也不同意的！”
　　来医院看望因之为的都是他教过的学生，因果对于他们的师生情谊没有任何置疑，可是她觉得好烦好乱、头疼得要命！这么多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每个人都想让你听他的！
　　“你们放心好了，我没说捐/献/遗/体。”因果深呼吸，“跟我妈一样，就捐眼/角/膜。”

　　“怎么回事儿我这就走一下午，孩子就哭了？”张国栋下午回去换洗衣物，回来竟然看到因果一个人蹲在安全通道的楼梯拐角，哭得一抽一抽的，还不敢大声。
　　“也是我们急了点，这孩子不是说要给老师搞什么遗/体/捐/献嘛，就轮番儿劝呗，不知道啥时候进来俩小护士，一来二去的就理论上了，估计吓着了！”凌雪梅现在有点后怕，这么一闹会不会影响给老师治病啊……
　　“跟俩小护士理论啥呀，咱们爱捐就捐，不捐还强迫咱咋的？”
　　“不是，国利跟大玲子，还有那个陈半秃儿，就想把孩子唬住，他说话又爱夸张吹牛，是说的过分了点儿，那说医院人护士能乐意吗？小护士就说咱们是造谣诽谤，你也知道国利的脾气，反正，哎呀，当时差点儿打起来。”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有，陈达怎么来了呢？”
　　“这谁知道啊！我也没通知他呀。”
　　“你就说完事儿咋样儿吧，没闹大吧？咱可别给人赋军添麻烦！”
　　“没有没有，有一个赵大夫，那可真是专业！过来三言两语就给咱们解释清楚了，那小伙儿文质彬彬的，还特别有礼貌！”凌雪梅说的是赵思哲，对他印象特别好，“我还真是头回搞明白，什么遗/体/捐/献啊器/官/捐/献的，原来都不一样！”
　　“果果儿是以为打架吓哭了吧？”
　　“也有点吧，还有这么长时间的压力啊、劳累啊——这孩子虽然倔强了些，但是从来没惹过麻烦，看着冷心冷肠的，其实外冷内热，乖得很……”凌雪梅一想到这些年因家祖孙二人的生活，就忍不住鼻子泛酸，“她上高二的时候老师就病倒了，坚持到现在也是极限了，这么大的压力，换成咱们谁家的孩子，早就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了！”
　　“她还乖呀？你不总说她是个麻烦包！惹事精！要不是鸣远在，是不是都得被劝退？”
　　“我那是真说她吗？好话儿赖话儿听不出来？我那是心疼她呀！”凌雪梅哽咽，“之前过得那么难，这孩子也没拿过我们任何一个人的一分钱，这回是老师病情加重没办法了，才让赋军安排的，就是押金她都不让我掏……老师要是早点儿联系我们，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
　　“老师把孩子教养的很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国栋，总这么昏迷躺着，时间长了人就废了！”

　　“学东西很快嘛，这就不用我们，直接自己上手了。”张敏丽是全职护理员，目前负责排号前三的三个病房。
　　“也没有，我姥爷在家的时候儿也是经常给他按摩，习惯了。”因果害羞。
　　“真是孝顺孩子！老先生虽然还不能说话，但一定知道你孝顺他呢！”张敏丽做了近十年护理员，什么样的家庭都见过。这特需病房呆久了，跟普通病房也没什么区别，有好人就有坏蛋，有孝顺的子女也会有不睦的家庭。
　　“你看啊孩子，这瘫痪在床的人吧，他没法自主活动，所以必须每天按摩，帮助他被动活动。不然时间长了，不光肌肉萎缩是个问题，生褥疮更是难办！”
　　“我看您手法特别专业，一直偷师呢。”
　　“我就干这个的，专门培训过的还说啥，还是你照顾得精心，这两年多愣是没得过褥疮！你可真棒孩子！”
　　“也得过，有过小创口儿，长过水疱。”
　　“那都是轻的，你一个孩子伺候成这样不错了！”
　　“没有，哪有啊……”因果被夸得不好意思。

　　凌雪梅和张国栋商量完事回到病房，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因果跟着护理员学着护理按摩的手法和技巧，那么认真专注，好像她是个实习生一样。
　　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小姑娘，每天都要给年过花甲的老人伺候屎/尿、擦洗按摩，不怕脏累，也不觉难堪，哪怕是亲祖孙，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