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千薰》楚珣

9、争抢风波 入夜魏州城

　　入夜
　　魏州城北的倚翠楼华灯璀璨，莺歌燕舞。不时有女子的嬉笑娇嗔声传来，一派馨香旖旎。
　　英雄一盏酌江月，最难消受美人恩。美人既好，即便是在这整个魏州旱情如此严重的时候，城里唯一没有受到灾情影响还在夜夜笙歌的地方，便数这美人扎堆的倚翠楼了。
　　众多身着绫罗绸衫富贵宝气的恩客不断向此处汇聚而来，在各色妙龄女子的簇拥之下，融入一片华美绮丽之景中。
　　而在对面的街角下，却赫然是另外一番世界。比以往要多了好几倍的乞丐瑟缩在墙角，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与对面的繁华热闹相比，却更像是一重冰一重火的巨大反差。
　　五色彩绸布置下的乌木台上，倚翠楼的头牌芊芊姑娘素手怀抱琵琶，刚好弹奏完一曲《昭君怨》，台下顿时一片轰然叫好声。
　　芊芊姑娘娇美的面上闪过一丝得意，怀抱琵琶施施然站起身来，就要准备离开。
　　芊芊姑娘不仅容色出众，而且一手琵琶也弹得极好，婉转清幽，动人心旌。每逢轮到她登台的日子，倚翠楼必定座无虚席，多人皆是慕名而来，只为听她一曲。如今照例两首曲子已毕，正要下台时，台下的众恩客却不让了，纷纷起哄着要她再唱一曲，更有好事者已开始将大锭的银子扔上台来，砸在一旁的乌木柱上，咚咚作响。芊芊姑娘有些花容失色，求助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倚翠楼老鸨琴姑。
　　琴姑急忙上来打圆场，好话说了半天，众人这才不再闹腾，换上来倚翠楼另外一个颇受欢迎的姑娘，水袖罗裙，身段婀娜，伴着清雅的琴曲翩翩起舞，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但在座人群中也有眼尖之人发现，离开的芊芊姑娘莲步轻移，在一个小婢的带领下缓步进入了二楼的一处雅间。
　　琴姑正忙着在前排招呼客人，一小厮走上前来在她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初时她本有些不耐烦的挥手想要将他打发开，但继续往下听去，面上却又露出几分讶然之色，随即笑向眼前一桌客人告了罪，往最后一排角落处走来。
　　倚翠楼的规矩，一楼大厅越靠前靠近正中的座位所需出的银子越多，所以琴姑大多数时候都是只在前三排座椅之间招呼，很少往后边这些偏僻位置而来。刚听小厮说起此处有位客人想要见她，还不以为然，但当听说此人出手十分阔绰，竟然随手出了一片金叶子当做跑腿费后，便是连一向见多识广的琴姑也不由讶然，开始重视起来。
　　还未走到跟前，便见一位身着蓝袍器宇不凡的公子端然坐在那里，身旁笔直站了一位面色冷峻的黑衣男子。这位公子正一手举杯，小口饮着茶，神态怡然的望着台上正在进行的表演，举手投足之间从容优雅，贵气脱俗，偏偏还透着一股子难言的霸气。
　　便是连常年混迹在风月场所见惯美男的琴姑乍一眼望见这位公子，也不由得有一瞬间的失神。委实是此人太过出色，便是连那一旁站着的黑衣侍从冷硬的气质都有些不同凡响。
　　琴姑急忙加快脚步，走上前来。
　　蓝袍公子见到琴姑，眼中忽而闪过一丝讶然，一瞬即逝，他开口请她坐下。
　　“可是公子要见奴家？”也难怪这位公子会感到惊讶，每一位第一次来到倚翠楼的客人见到琴姑，基本上都是惊异不已，说起来，这位公子的反应可说是极镇定的了。
　　琴姑今年二十九岁，这个年纪自然是比不得楼里十七八岁正值妙龄的姑娘们，但是因一向保养得极好，看起来顶多二十三四岁。再加上琴姑十年前也曾是倚翠楼里最当红的头牌姑娘，姿色自是不必说，如今身上倒是更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十年前她正当红时，正好赶上倚翠楼经营不善，被魏州城另外一家青楼打压的快要倒闭。琴姑当机立断，不仅拿出自己积攒多年的体己，变卖了所有首饰，并且还向楼里要好的姐妹借了不少银子，把即将倒闭的倚翠楼盘了下来，自己做了掌柜。
　　其中艰辛自不必说。这十年来，琴姑凭借自己出色的商业头脑跟长袖善舞的交际能力，硬是把当初一个小小的倚翠楼经营到了如今这般规模热度，不仅挤垮了当初那家红火的青楼，还将倚翠楼原有的规模扩大到了现今三四倍不止，这番出色作为当真是令人钦佩惊叹。
　　“早闻琴姑大名，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凌熠淡淡一笑，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真心，他朝琴姑端然一举杯，“在下初来倚翠楼，想要同琴姑交个朋友，不知琴姑可否愿意赏光？”
　　“公子说的哪里的话，”琴姑盈盈而笑，有些受宠若惊，“倚翠楼能得公子幸临，那是奴家的荣幸。公子即来，便是客，自然也是奴家的朋友，只还望公子不要嫌弃奴家卑贱才好。”
　　“琴姑过谦了。”凌熠笑看着琴姑，“在下对琴姑一向钦慕，今夜正是特地为琴姑而来，心里有几句体己话想要同琴姑细说，此处多有不便，不知可否另换一处幽静之地？”
　　琴姑并非初出茅庐的豆蔻少女，若是十年前当红时倒还罢了，如今听闻此话第一反应自然是不信，只当这位公子是在拿自己说笑。别说这位公子看起来最多二十岁左右，比她小了八九岁不止，便是单看这位公子通身的气派，她也是不敢妄想的。经营倚翠楼这么多年，这点自知之明她琴姑还是有的。琴姑掩口娇笑，便也随着他说笑道，“不知公子觉得哪里比较好呢？”
　　“在下觉得...”却见这位公子忽地奇异一笑，一本正经的说道，“琴姑的闺房应该不错。”
　　便是身为情场老手见惯风月的琴姑，这一刻，面上表情也是不由得一怔，心中没来由地一紧。抬眼细细的看向这位公子，却见他正笑望着自己，虽是笑着，眼中的神情却是极认真，并不似开玩笑的样子。这倒让琴姑心中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拿捏不定，暗暗打鼓。只觉得这位公子行事做派尽皆异于常人，不可以常理忖度之。便也以绢帕掩口，嫣然娇笑道，“公子刚刚还说了，是第一次来倚翠楼，又怎知奴家的闺房不错呢？莫不是在取笑奴家？”
　　“登徒浪子的话，琴姐姐如何可信？”眼前这位公子还未答话，身后却突然传来冷冷的说话声。琴姑讶然，回头望去，却见两位身姿不凡的翩翩少年公子正好走到自己身后，引得周围一众人等的视线尽皆向此处汇聚而来。
　　那当先一位少年公子，较之后方那位身量稍矮，但胜在肌肤白皙，皓齿樱唇，面容轮廓更加清秀柔和，尤其是那眉宇间的温雅笑容，令人望之亲切。站在人群中，两人皆是一身白衣，同样的清逸出尘，超然出众，同身后的那位蓝衣公子相比，身上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多了几分灿烂和煦，确然又是另外一番风姿。
　　“荀公子？于公子？”琴姑低低惊呼。她自然第一时间便认出了来者，正是半个时辰前她亲自迎送上楼的两位贵客，今夜也是他们第二次光临倚翠楼。前面那位个子稍矮的姓荀，后面那一位则姓于。琴姑还记得二人第一次来到倚翠楼时，因着太过出众的相貌气质，瞬间成为了满楼姑娘争相包围献殷勤的对象。尤其是眼前这位荀公子，风趣优雅，温柔体贴，便是连一向眼高于顶的芊芊都对这位公子颇有些意思，不然也不会一向难得见客的她，今晚经这位荀公子只一邀，便立刻前去雅间相见了。
　　“琴姐姐，”这位荀公子人长得甜，说起话来更甜，也难怪楼里的姑娘都会喜欢他。他轻摇手中折扇，对着琴姑灿然一笑，语气颇有些娇嗔，“我可是在雅间里等了姐姐好久，都不见姐姐你上来，却原来是在这里。”说着，手已经自然地挽上了琴姑的胳膊，他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凌熠，颇有些不屑的冷哼道，“琴姐姐在这里跟他费什么话呢？没的污了自己的耳朵。”
　　这话说的可有些重了，连一旁一向喜怒不行于色的苏斌都隐露怒容，脚下不觉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身侧剑柄之上，却被凌熠挥手止住。
　　琴姑面色尴尬，此时当真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任她八面玲珑，此时也不禁头痛犯了难。只能回身呵呵笑着向凌熠解释道，“荀公子一向这样风趣惯了，公子莫怪。”
　　此时台上已经换上来十几个窈窕美貌姑娘，身着统一的亮色异域服饰，伴着一曲婉转热烈的异域琴曲，舞姿热辣奔放，眼神魅惑撩人。此舞本应是今晚的重要看点之一，但此时大厅内众人的注意力却无一例外都被此处偏僻角落里的动静给吸引住了。
　　并非是大家见识短浅，在这美人如云的倚翠楼里，两男争一红牌姑娘的场面，大家早已经见怪不怪。但这当众争抢老鸨的事情，大家还真是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闻过。虽说琴姑年轻时也曾是大美人一个，但如今毕竟年纪摆在那里，在倚翠楼里又是这个身份，以往会打她主意的，还真是不多。可今晚居然会一下引来两位年轻公子，还是两位如此丰神俊朗的公子，为了她在此不惜言语相激，众人心内尽皆腹诽，想不到琴姑的魅力还真是...恩...依旧不容小觑啊！
　　更有眼尖者发现，芊芊姑娘不知何时出现在二楼的栏杆处，正遥遥望着这里，秀容有些僵硬，手中绢帕绞的几乎快要变了形。
　　周围围观的众人此时尽皆八卦心起，一个个兴致盎然聚精会神的盯着此处，想要看看，那位蓝衣公子面对如此羞辱，接下来究竟会做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