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千薰》楚珣

3、启程赴京 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
　　这个巨额数字直震得赵全有目瞪口呆。他们普通的庄稼人家三四口人一年的花费加起来也左不过二三十两银子，一百万两，赵全有一辈子见过的银子只怕也没有这个的百分之一多。他惊讶于这笔银子的数额，惊讶于那些贪官的胃口之大，但心中更多的，却是愤怒。
　　“这些贪官，实在可恨！”赵全有咬牙切齿，愤怒不已。如今灾情之重，百姓们朝不保夕，天天都在死人，可那些贪官竟然能够将百姓们的活命钱心安理得收入自己囊中，实在是无耻至极！但他随即却又满脸无奈的深深叹了口气。“可是即便知道了又有什么用，那些贪官既然敢私贪这么多的银子，肯定是早已做好了万全防备，将它藏在了没人知晓的地方，我们也拿他们没办法啊！”
　　“若是仅有我们几人，的确是无可奈何。”少女淡淡说道，却又话锋一转，“可是赵大哥细想，若是魏州百姓们知道了这件事，又或者，朝廷得知了这件事情呢？”
　　“这...”赵全有蹙眉。
　　“此事一旦传到百姓耳中，定然会在民间掀起轩然大波。到时候百姓们必然会聚众去找官府理论，但这无异于以卵击石，很可能还会被官府硬扣上一顶造反的大帽子，最后苦的还是百姓自己。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想办法让朝廷得知这里的情况...”少女沉吟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咱们如今的这位皇上虽然无能，但好在大是大非之事上还并不算糊涂，况且他一向最痛恨手底下官员的贪腐之事。他若是知道了此事，一定会想办法彻查。”
　　“恩公，”赵全有搔着脑袋，有些犯难，“我知道你说的不假，但我们这种升斗小民，如何能够见得到皇上？只怕还没进紫禁城，就已经被砍了头了。我倒并不是怕了，只是我赵全有虽是个莽夫，可也知道，那当街告御状这种事都是戏文里演的，当不得真。那皇帝老儿大半年不出一趟紫禁城，又上哪去拦他去呢？”
　　少女轻笑摇头，一旁的少年开口说道，“赵大哥误会了，我们并非是想让你去告御状。不知你可否听说过钱恒钱御史大人？”
　　“你们说的可是那个铁面钱公钱恒？”
　　“正是。”
　　御史钱恒，三朝元老，大姚刚正不阿、不吐不茹的典范。他寒苦出身，进士及第，自县丞做起，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便做到了济东巡抚的位置，这般升官速度可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此后此人的宦海生涯却是称得上是大起大落。他曾四次被贬黜，两次被罢官，而这其中又有三次都是因为犯言直谏，惹怒了皇帝，直接被皇帝踢出了京城。那两次罢官，就当连他的竞争对手都觉得此人再无录用之可能的时候，他却又奇迹般地很快被起复，并且起复后的官位比之前还高上一截，不得不说这般经历当真算得上是个奇人。
　　此人在朝中不依附于任何派系，独来独往，脾气桀骜，时常遭到同僚弹劾，但却因此得到皇帝的信任。并且因为他是朝廷中少有的敢于说真话以及心系百姓的官员，所以受到民间普通百姓的喜爱称赞。又因他平日里总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时人送外号‘铁面钱公’。
　　当然赵全有是不知道这些的，他虽然身处底层民间，也时常能够听闻这位大人的大名，所以才能在第一时间想起此人。
　　“这件事跟钱大人有什么关系？”
　　“正是需要你去见他，将魏北百姓深受旱灾之苦的情况，以及魏州知府联合钦差贪污水利赈灾银的事情告诉他。这件事情，只有他才能帮到我们。”
　　赵全有听闻此言，一时间不免有些心潮澎湃。以铁面钱公的为人，若是能够将此事告之于他，他一定会为民伸冤，绝不会坐视不理。但下一秒冷静下来，他又想到了新的问题。“可是我去了京城，又怎么才能见到钱大人？他要是不相信我该怎么办？”
　　少女轻纱下的唇角似乎微微弯起，“钱大人生活简单，作风朴素，但他却有一个嗜好，便是听书。京城鼓楼巷的听风茶楼，便是他最常去的地方之一。若是能够将这段公案以评书的方式讲给他听，他自然会感兴趣，到时候便有机会见到他。”
　　少年点头，继续说道，“赵大哥放心，我们已经在京城安排好一切，你去到清风茶楼之后自然会有人接引你去见他。至于让他相信么...”
　　“本身就是真实存在的事情，钱大人身在官场多年，自是有分辨出真假的能力。”少女冷然开口，“况且我们也不需要他完全相信。只要他信了一半，我们便算是成功了。”
　　“那...我到时该怎么说？”
　　“据实回答即可，不必表现得过于刻意，只是为了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望不要透露有关我兄妹二人之事。”
　　赵全有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脑袋里却隐隐有些兴奋。他低头微微想了一下，有些踌躇说道，“两位恩公说的我自然是赞同，也乐意去做，这件事要是成了，对于整个魏北百姓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只是我有一个问题却不知当问不当问...”
　　“赵大哥只管问便是。”少女语声诚挚。
　　“我见两位衣着华贵，谈吐不凡，想来必定是出身富贵人家的子弟。听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却不知你二位为何执意要趟这趟浑水？”
　　大姚阶级分化明显，等级森严。贵族与官宦阶层视底层百姓为蝼蚁，而商绅阶层自恃有财有势，通常会利用钱财势力与本地官员结为同盟，自然不屑与穷苦百姓为伍。也难怪赵全有感到奇怪，若这二人真是出身这些阶层，又怎么会有闲心来关心底层贫苦百姓的死活呢？可若说不是，又实在不像。
　　少年与妹妹对视一眼，笑得有些无奈。“实不相瞒，我兄妹二人确实并非魏北人。家父经商，家里确实有点薄产，这次便是尊父命，与妹妹一同前往京城暂居。路过魏北，才得知此地旱情已然如此严重。这一个多月，我们兄妹二人接连走访了附近七八个村子，五天一趟从南边安洲吴兴县运了水粮过来。只是我们终究人少力薄，能帮的有限。因不忍见魏北百姓被旱情折磨的如此凄苦，所以才想到如此办法。”
　　“我们因身份的问题，并不适合去见钱御史，即便见了他也不会相信，此事最为合适的人莫过于魏北亲身经历过此次旱灾的百姓。又因听附近村民说起，赵大哥是个侠肝义胆之人，会骑马，身手也不错，这些正符合我们想找之人的要求，所以才会冒昧前来。”
　　“原来如此，”赵全有轻叹一声，“二位才是真正有侠义心肠的人，我赵全有佩服。此事无论成与败，你们都是魏北百姓的恩人。我没什么说的，只是我那妻儿...”
　　少女郑重道，“赵大哥若是相信我兄妹二人，就请放心将他们交予我们。待你他日自京城归来之时，我们定当还你一个完好无损的妻子跟一对健康活泼的孩儿。”
　　赵全有抱拳感激道，“如此，就多谢二位恩公了。”
　　当日傍晚，赵全有安顿好了妻儿后，骑着一匹黑色骏马，只身踏上了去往京城的道路。
　　村口，少年兄妹二人同样骑在两匹矫健骏马上，在原地目送着一人一马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不见。
　　傍晚微凉的清风，吹起少女帷帽下缀的白纱，露出一双秀美如水的双眸。那眸光甚是清澈，黑白分明，晶莹如镜。
　　“薰儿，你真的认为他此行能成？万一钱恒听了他的话，虽有怀疑却不肯告诉皇帝怎么办？”风钰立在马上，神情有些担忧，显然对此事也并非完全有把握。
　　“这就是我们在赌了。赌我们自己的计划，也在赌钱恒的为人，看他肯不肯为了魏北的百姓出头。”风千薰摘下帷帽，冲着风钰俏皮地眨眨眼，“不过我倒是有着七成把握，想不想听听？”
　　“唔，那倒是要洗耳恭听了。”风钰摸着下巴笑道。他这个妹妹，自小便聪慧无比，蕙心兰质，对任何事情往往都有着一种精准的判断力，这点风钰领教得多了，也早已习惯或者说麻木了。
　　“此事关键还是在于钱恒此人。”风千薰眸内微有精光，一闪即逝。“你还记得咱们之前研判此人时，对他作出的评价么？”
　　“孤傲清高、不喜奉承、脾气倔强、文人的酸腐气、清廉刚正...你到底想说的是哪一个？”
　　“都不是。你记不记得咱们在查看有关他以往的卷宗时，看到他的那段年少未成年时的经历，其中有一句话是，少，弟亡于灾。”
　　“你的意思是...”
　　“那卷宗上记载，钱恒的老家位于吴川汾县，恰好秋生这段时日正好在吴川办事，我便寄信让他临时去汾县，特意查了一下汾县五十多年前的那几年间都发生过什么大的灾祸。果不其然，据汾县县志上记载，安化九年，汾县也曾发生过此类类似旱灾。那年，钱恒刚满十岁，而他年仅六岁本与他感情极好的弟弟恰好便是在那一年没的。如此，你说他对于这类自然灾害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想必会勾起他早年痛失幼弟的伤痛。”
　　“没错。况且种种迹象表明，钱恒此人十分重情。他的结发妻子出身寒微，人老珠黄，但他这么多年以来与其感情一直很好，从未有纳过任何一名妾侍，平日里也从不去那些寻花问柳之所，可说是十分长情了。所以，我断定他见到赵大哥之后，一定会再次忆起少时失弟之事，再加上他本身便是心系百姓之人，不管是否全信，都一定会格外重视此事。而参照他以往谨慎务实的行事风格，他十有八九会为了证实此事的真实性先行派人来魏北打探，到时候自然一切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