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千薰》楚珣

2、恩公登门 左侧的少年

　　左侧的少年，身姿修长挺拔，如苍松翠柏。眉若远山，面若冠玉，举止脱俗，风采怡人，与此地此景格格不入。
　　与他并肩而站的少女，一袭白衣，头戴帷帽，面罩白纱，只在衣袖处绣着几支绛紫色的零陵香草。面容虽不可见，但那窈窕纤细的身段，行走时优雅飘逸的步伐，面纱随风浮动时朦胧隐现的面部轮廓，依旧让人觉得美不胜收。
　　与赵全有一同迎出来的铁生早已看直了眼，就连赵全有请几人进屋时还站在门口呆呆愣愣，被赵全有拎着耳朵拎到了一旁。
　　说起来这二人乃是赵全有一家的救命恩人，若非他们，只怕他的妻儿皆已命丧黄泉。况且二人年纪虽轻，但那相貌气度皆是不凡，因此赵全有不得不打起精神热情招待二人。
　　这二人对于赵全有的热情表现的有礼有节，举止从容大度，并未因赵家的窘迫而流露出丝毫的鄙薄轻怠，使得赵全有心中除了感激更添了十分的好感。更兼见着那少年有着事事以少女为主之意，更是心中纳罕，不敢怠慢。
　　赵家屋子简陋，除了东边一间临时隔出来用来烧火做饭的灶间，便是这间仅十几平米大小的内屋。
　　二人一进来自然一眼便看到了躺在炕上昏睡中的赵全有妻子跟孩子，以及站在一旁同样呆愣楞望着他们的一大一小二人。
　　那少女凝神细看了一瞬，忽听她开口说道，“我见嫂夫人面色苍白，呼吸沉缓无力，身体似有不适，不知可否让我把一下脉？”声音清脆悦耳，似莺啼绿柳，又似空谷幽兰。
　　这话自然是对着赵全有说的。
　　赵全有一惊，随即又狂喜，“难不成姑娘懂得医术？”
　　“只是皮毛，不甚精通。”
　　赵全有哪里还能听不出来这是姑娘的谦词，忙将刚刚好不容易翻腾出来的椅子搬来，又用衣袖连抹了十几遍，方请对方坐下。
　　这姑娘先给大人把了几分钟的脉，又细细看过旁边沉睡的孩子，方轻轻舒了口气，站起身来。
　　一旁的赵全有等人早已等不及，忙上前问道，“如何？可要紧？”
　　少女轻轻摇头，“大哥放心，嫂夫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嫂夫人大概长时日饮食上欠缺，又兼产子后没有好好调养，难免气虚血亏，肌体乏力。更兼近段时日肝火上扬，外燥内热，五脏不调。所幸素日身体强健，只需好好调养，多吃些益气补血之物方可。只是孩子...”少女微微蹙眉。
　　赵全有心里忽的一突，忙问道，“孩子怎么？姑娘只管直言。”
　　“这孩子出生时大约困难，先天体弱。又兼后天母亲乳水匮乏...恕我直言，这孩子能够养活到今日只怕也已经是极限。”
　　话语虽轻，却正好说到了点子上。
　　当日妻子生产时便是难产，这孩子好不容易生下来，却还不足三斤重，小的可怜。那时魏北旱情已经开始严重，妻子没有奶水，他是如何一口粥一口玉米糊糊把孩子养到今日，赵全有自然比旁人更加清楚，也更加明白这孩子存活得不易。只是为人父母者，哪怕再辛苦艰难，只要有一丝希望，也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顺顺利利的活下来。
　　所以听到姑娘这样说，虽然心中酸楚，可还是毫不犹豫的问道，“可还有救？若是还有得救，还请姑娘一定要救救我这可怜的孩子！”说着，眼眶便有些红了。
　　赵全有的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苏醒了过来，听到这番话，竟然也挣扎着爬起来要给少女磕头，忙被众人扶住。
　　这时，一直在一旁并未出过声的少年开口说道，“两位先不要着急，家妹若是有法子，肯定会救的。”
　　少女沉吟了一下，伸手解下自己衣带上挂着的青色荷包，从中取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将之递给赵全有，“这是青莲补心丹，你将它用温水化开，给嫂夫人服下。”
　　别人不知道这青莲补心丹的珍贵，少年却是清楚。其乃是用千年雪莲的花瓣加之十几味名贵药材熬炼整十日而成，单单是那千年雪莲便是可遇而不可求之物。更何况这丸药最珍贵之处还不在于此，这丹药的配方跟炼制方法天下间只有一个人有，那便是十大名医之首的鬼医莫。也就是说，这丹药乃是鬼医莫亲手炼制而成。
　　鬼医莫的大名，在大姚想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之所以被称为鬼医，除了因为他那神鬼莫测犹如神迹的医术，便是因为此人的性格喜怒无常变化多端，手段刁钻狠辣。他救人杀人皆在一念之间，毫无道义章法可言。上一秒钟他可以因为怜悯而救下你，下一秒却又可能因为心情不爽对你痛下杀手。
　　总之，这个人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同时他又是一个极度疯狂的医痴，行踪诡秘，飘忽不定。妹妹也是两年前在机缘巧合之下偶然得见过他一次，因行事风格恰好投了他的脾气，莫临走时赠了三颗青莲补心丹，如今统共就剩下了这一颗，可说极为珍贵。
　　今见妹妹竟慷慨以此相赠，少年微蹙了蹙眉头，却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
　　赵全有虽然不知道这东西的珍贵，可见这少女郑重的带在身上，也知定然是好东西，忙道了谢接过。却又听少女说道，“待会儿我会替嫂夫人施针催乳。孩子太小，无法直接承受这丹药的药力。只有药力分散到嫂夫人的乳水中，孩子饮了乳水，方能有救。”
　　赵全有连连点头答应，忙拿了药丸去化开，给妻子服下。又遣散了众人，留出屋子给少女为妻子施针。
　　众人在窗外忐忑等了约莫三四盏茶的功夫，直等得心焦之时，方听到少女清脆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赵全有进来见妻子已经施针完毕，并且这么快就已给孩子喂完了奶，孩子正在她怀里安睡。凑上前细看了看女儿，果见其气色有所好转，呼吸均匀，不由得十分高兴，心中一颗大石头也顿时落了地。
　　“青莲补心丹虽可保孩子性命暂时无虞，但这孩子先天体弱，日后还需好好调养。我这里还有几片人参，量虽不多，也应该够你们用一段时日的。”
　　赵全有望着少女递到眼前的人参片，心情激动又复杂。人参这种贵重稀罕物，往日里只有那些大富大贵的人家才吃得起，赵全有活了近三十年，只听人说过，真正见到这还是第一次。他沉吟了一瞬，双手有些颤抖的接过人参，开口请恩公兄妹二人与他一同来到院子里。
　　“两位对我赵家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还请恩公受我一拜！”二人再三相助的恩情赵全有铭记在心，这份感激之情当真是无以言表。“日后恩公若有用得着我赵全有的地方，我赵全有定当万死不辞！”
　　赵全有要跪下去时，手臂却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稳稳扶住，抬头一看，正是少年。
　　赵全友在村里也算是有名的壮硕了。虽说这段时间身形消瘦了不少，但还是比一般人的力气要大。谁知这少年看起来身形单薄，力气却实在大得很，那双扶住赵全有的手稳稳钳制住了他下落的身子，赵全有竟然一时挣脱不得，心中不由得感到有些惊骇。
　　“赵大哥不必如此，快快请起。”赵全有在少年的搀扶下站直身子。
　　“我与妹妹也不过尽了自己应尽之事，并非贪求回报。”少年和煦一笑，目光清澈，“实不相瞒，我兄妹二人今日来此，实是有事相求。在下想问赵大哥一句，若有一件关系到整个魏北百姓生死的大事落到赵大哥头上，不知赵大哥愿不愿意做？”
　　赵全有一惊，但细看两人神情又不似作伪。虽不知二人说的是何事，但出于对他们的信任，赵全有还是点点头，说道，“若真有这种事，我赵全有定当义不容辞！”
　　“我们果真没有看错人，”少女缓缓开口，声如珠玉，“来时听闻村里人说起，赵大哥会骑马，并且从前习过拳脚功夫，可是真的？”
　　“惭愧，说起来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爹去世前曾是县里一家镖局的镖头，我自小时便跟着他习武，可惜，在我十岁那年，爹因为走镖被山匪给杀害了，我那些武艺也就再没有拾起过。”赵全有说起这些事神色有些黯淡。爹死后，娘也一病不起，还未到年底就随爹去了。他从那时起就一直是一个人，直到二十多岁才成家，才算再次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不知恩公所说的关系到魏北百姓生死的大事，到底是何事？难道与此有关？”
　　少女摇了摇头，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声音却难得的有些沉重，“赵大哥可曾想过，为何魏北发生如此严重的旱情，官府却只是象征性的给每家每户发了一斤米，便从此再也没有过问过？”
　　“这...这是为何？”他们庄稼人靠天吃饭，对于官场上的事情基本可以说是一窍不通。虽然也有疑心过，可却没有实际上的办法。毕竟，旱情属于天灾，官老爷即便不帮你想办法，老百姓也只敢在私底下发发牢骚，又有几个敢真的跑到他们面前去讨要呢。到时若是一顶造反的大帽子扣下来，任谁都是吃不消的。
　　“其实朝廷早已得知此次旱情，早在一个月前便派了钦差携带兴修水利以及赈济百姓的银子过来，只是这些银子却被你们魏州的父母官魏州知府跟钦差合谋霸占了，他们却向朝廷谎称银子已经到了百姓的手里。这件事情，魏北受灾的四县官员皆有参与。”
　　“什么？！”赵全有震惊了，他一个老实的庄稼汉子哪里想得到这里面有这么多隐晦内情。“他们怎么敢？！这段时日死了多少人，他们难道不知道么？！”
　　少女的眼中似是隐隐有着寒光闪过，声音掷地有声，“他们知道，可是他们早已忘记了良心这两个字怎么写！赵大哥，你可知道那钦差这次带来了朝廷的多少两银子么？”
　　“多...多少两？”
　　“一百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