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千薰》楚珣

11、陈年往事 “公子，请

　　“公子，请留步！”凌熠听到身后传来的喊声，回头的瞬间，刚好看到琴姑脚步匆匆从楼里走出来。
　　“公子。”琴姑大概是走得太急，微微有些娇喘。她轻抚了抚额边鬓角，“公子怎的不再多坐一会儿再走呢？”
　　“在下还有他事，改日再来叨扰。”凌熠拱手，微微一笑，“琴姑追上在下，只怕不是单纯为了说这个吧？”
　　琴姑定了定心神，按耐下心中的些许焦灼，又恢复了一贯的玲珑妩媚，“果然瞒不过公子。敢问公子，刚刚所说之话究竟是何意？”
　　“琴姑应该比在下更加清楚才是。”凌熠看着她，但笑不语。
　　“琴姑不明白，还请公子明示。”琴姑委身福了一礼，可见对于凌熠的答案十分渴求。
　　凌熠摇摇头，“并非在下不肯细说，实在是...”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嬉笑喧嚣，微微一凝，“此处似乎并非说话的好地方。”
　　他们此时恰好站在倚翠楼的大门口，周围不停进进出出的客人以及前来迎客的女子说说笑笑，好不热闹。站在此处交谈，也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了点。
　　琴姑随着他的目光扫过四周，也是微微一滞。她并非是莽撞无礼之人，实在是刚刚过于心急，以至于疏忽了这点。这方点头笑道，“公子说的极是，是琴姑疏忽了，请公子随我来吧。”
　　倚翠楼二楼一处偏僻的厢房，琴姑命一小婢守好门口，亲自将门窗关严后，方缓步轻移到了桌前，执起紫砂茶壶给凌熠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正忖度着该如何开口，却听忽然凌熠说道，“在回答琴姑的问题之前，不知琴姑可否愿意先听在下讲一个故事。”
　　“故事？”琴姑有些讶然，但她很快以微笑遮掩，“这倒有趣，公子怎知奴家是最爱听故事的。只是不知究竟是有关于什么样的故事呢？”
　　“十二年前...”寂静的房中，凌熠清冷的声音娓娓道来，像是在诉说着一桩不为人的隐秘往事。“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姓张年轻士子在南方家乡的乡试中中举。虽说家境十分贫寒，但在一众乡邻的支持下，还是勉强凑够了入京的路费，只身前往京城赶考。”
　　“因着路途遥远，又是只身上路，所以于前一年刚入秋之时他便出发了。一路磕磕绊绊到了魏州地界，已是那一年深冬。盘缠本就所剩不多的他在途经一条小路时，却又不幸遇上了拦路抢劫，不仅被抢的分文不剩，还在拼命反抗过程中被那伙歹人打得遍体鳞伤。仅凭着一股求生的毅力好不容易走到了魏州城，却终于因体力不支晕倒在了街头。那时正是数九寒天，他衣衫单薄，伤痕遍体，若是不及时救治，只怕就要冻死在这街头。”
　　“或许是他命不该绝，就在此时，一个年少的姑娘坐着马车经过这里，见到人群中晕倒在地奄奄一息的他，动了恻隐之心，吩咐马车夫将他抬上马车，带回了自己的住所。”
　　琴姑的神情渐渐开始变得僵硬，她开始意识到凌熠要讲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故事，却不知为何身子似是被施了法术定住了一般，根本没有办法阻止他再继续讲下去。
　　“她将他带回去的地方是一所青楼。原来这个少女是这个青楼的红牌姑娘，自小在这里长大。青楼老鸨见着她居然带了一个如此落魄的书生回来，当场惊呼起来，厉声要她把他给扔出去。但因着姑娘的再三坚持，再加上此时青楼的大部分的生意都要靠着这个姑娘来维持，老鸨权衡再三，还是勉强答应了。但是要求这个人只能住柴房，并且一旦养好了伤就得立刻离开。”
　　琴姑眼眶忽而有些湿润，她攥紧手帕微微偏过头去。她还记得，当初她是如何跪在老鸨面前苦苦哀求，甚至不惜出言威胁，才最终换来了那人的一条性命。
　　“姑娘心善，将那人妥善安置在柴房后，又请了大夫来为他细心诊治。这张姓书生醒过来后，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姑娘坐在他身旁亲自为他擦脸的样子。而那姑娘也在帮书生擦净脸之后，发现他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儒雅男子。两人一见倾心。在此后相处的日子里，更是暗生情愫。姑娘每天都会到柴房来看他，给他送吃食用品。而书生则是常常将自己做的诗念姑娘听，借此表达自己心中深藏的爱意。半个月之后，书生彻底养好了身体，终于不得不离开这里。姑娘去城门口送他，书生同她约定，一旦自己春闱高中，便立刻回来为她赎身，并且风风光光的迎娶她。可是谁都没有料到，他这一去，竟是十二年之久。”
　　十二年...人这一辈子，又有多少个十二年？琴姑紧紧攥住手中绢帕，心中滋味难明。那一日，漫天飞雪中，他同自己讲的那一番话，只怕这一辈子都会深深络印在自己的心上。
　　“其实张姓书生并非是负心移情了，他也有自己难言的苦衷。他接连几次春闱不中，早已心灰意冷，更加没有脸面再来见自己的心上人，本已打算就此回乡终老，却谁知，机缘巧合之下竟被时任工部员外郎的蔡大人相中，留他在自己身边，做了一名随身的文士。六年前，蔡大人升任工部侍郎，也为张姓书生在工部谋了一份从八品主事的职位。”
　　“这些年以来，书生也曾多次派人回魏州找寻过自己的心上人，但却始终没有勇气回来见她。不只因他让她空等了这么多年，更因着他为了报答蔡大人的知遇之恩，不得已在蔡大人的安排下已经娶妻生子，无颜再与她相见。只能通过别人，在暗中默默的帮助着她的生意，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琴姑心里一阵难言的苦涩。原来是这样...阿寿，即便你同我讲出来，难道我就不能接受了吗？为何又要一直瞒着我呢？
　　“知道前些日子，朝廷派蔡侍郎为赈灾使前来魏州，他才终于再次随蔡大人来了魏州，并且再一次见到了十二年前的心上人。却不料，中途突生变故，蔡大人如今生死未知，他也在不得已之下，只能寻求...”
　　“够了！”琴姑一声厉喝，站起身来，眸光复杂的看着凌熠，“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知道这些事？还有...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凌熠只是淡淡一笑，似乎对于琴姑的怒视视而不见。“琴姑不用担心，在下没有恶意。在下今日来此，只是想要见那人一面，还望琴姑能够引见。”
　　“公子说什么？琴姑听不懂。还请公子能够尽早离开我倚翠楼，我倚翠楼不欢迎无理取闹之人。”琴姑冷冷道。
　　“在下见过张远之之后，自然会离开。”凌熠定定的望着琴姑。张寿，字远之，所以琴姑才会在听到他说出‘远之祸近’四个字时，有着那样惊惶的神情。只怕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如今何玏正在满城搜捕他，琴姑此处虽然隐秘，但你能保证藏他多久呢？不若相信在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公子莫非是觉得琴姑像是三岁小儿？”琴姑冷笑一声，“第一，你身份未明，动机可疑。第二，我根本没有理由要帮你。第三，你口中说的那人此刻根本就不在我倚翠楼内，我也从未见过他。无需再多言，公子请便吧！”
　　就在琴姑转身欲走的那一瞬间，却在听到身后传来的话语时，生生停下了即将迈出的脚步。
　　“张寿现在已经是朝廷的钦犯，窝藏钦犯是多大的罪过，恐怕不用我提醒琴姑吧。我知道琴姑你不怕死，可是楼里的姑娘们，你忍心看着他们因受你连累而遭受这等无望的灾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