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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民国二十二年 日子过得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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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飞快,一场雪不知觉的盖下来,整个长沙城一片新白。戏班子里的师兄弟们一齐给师父磕了头,围在一桌吃了一顿白面。这就算是又迎来了一个新年。
即使是新年,戏班的生意也不能停,甚至比平时还要忙碌,从年初一开始直到正月十五,堂会、每日的戏场几乎从不间断。
师父这天又带着众徒弟去赶一个堂会,戏班里只留了二月红一人。二月红站在戏园紧闭的大门前,穿着一身苋红色的长绣袄,稍长的刘海儿盖在额前,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刚刚呼出的一口白色哈气散在空气里,看着泛白的天空和空荡荡的街巷,今日正是上元节,家家户户的花灯马上就要挂起来了。
二月红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今年市集上的花灯想必也是格外好看的吧。
临近傍晚,长沙城竟开始断断续续下起小雪了。傅经年撑着一把黑色油布伞,他刚刚结束一个盯梢的任务,拒绝了纪曾恩的邀约,也不顾对方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天色渐晚,只来得及胡乱扒了几口饭,去取了点东西后便忙赶来梨园了。
“靠这儿多久了?没看到都开始下雪了吗?穿这么单你也真是不怕。”傅经年刚走到巷子里便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二月红,不禁皱起了眉严厉道。
“你怎么……”
二月红不可置信地看着穿着黑色大氅的向他走来的傅经年,任凭对方将手上提着的的纸袋展开,拿出一件崭新的白色呢子的斗篷为他系好,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在二月红红色绣袄的立领旁,格外的好看。
傅经年满意的微笑着,语调上扬:“咱们一道看花灯去。”
“天还没黑呢。”一片雪花不知怎地黏在了二月红的睫毛上,他懒得抬手,不禁眨着眼想将它抖掉。
“等走到了,时辰就到了。”傅经年随意帮他擦去那片雪花,雪花接触到了手指的温度,化为了水珠顺着面颊流下来,看着就像是一滴细小的泪。
二月红终究还是抬手擦了擦面颊,“你要带我去哪?”
傅经年撑开一把白伞递给二月红,“若是相信我,跟着我就是。”
二月红跟着傅经年一道,白色与黑色的伞交错着,慢慢在落着小雪的街巷里移动着。天幕一点点的黑下来,嘈杂的人声慢慢消了下去,他们在不觉中离城市越来越远,待到终于停下时,才发现傅经年竟带着他走到了山上。
“马上就到时间了。”傅经年在山顶找了一块视野开阔的空地,扬着下巴指了指远处的城市,“你就等着瞧吧。”
“上元节……就你一个人过吗?”二月红不禁踮脚眺望着远处的城市,却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稀疏的亮光。
“谁说的,不是有你跟我一起过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二月红突然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自从我来长沙之后……很多年了……他们早就没了。”寂静了很久,傅经年的声音才被夜风断断续续的送来。
“谁?”二月红的眼皮一跳。
“妻,孩子。”
“你抛弃了他们?”
傅经年看了二月红一眼,慢吞吞地说道:“如果我儿子还在世上,应该也有你这么大了。”
二月红正凝神听着,忽而觉得脸上有点发烫,“我可不想当你儿子。”
“谁说我把你当成儿子了。”傅经年的语气有点无奈,“那你呢?上元节不跟你的师父师兄弟一起过?”
“早都不知道他们到哪个镇子上给人唱堂会去了。”
“那你怎么不去?”傅经年随意地问毕,没等二月红回答却又自言自语的答到:“我知道,你想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二月红不禁转头看他一眼,而在夜色的包裹下,他只能看到身旁的人唇边呼出的白色哈气。
“你不愿意唱堂会,也不愿意去当像姑。只是一味待在那园子的戏台上。”
“他们是唱给别人看的,你是给自己唱的。”傅经年声线没什么明显的起伏,但传到二月红的耳朵里却带着说不出的轻柔。
随即傅经年又补充道:“当然,还有我。”
二月红本来因为他的话有些许的震动,在听到之后补充的那句话后又有点哭笑不得。脑海里却闪现出每次在戏台唱戏时傅经年那端坐的身影和专注的神情。
没准他说的是真的。
“二月红,”这是傅经年第一次叫二月红的全名,傅经年转过头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二月红清澈的瞳仁,犹豫了半刻,轻声道:“愿意跟我站在一起吗?不是做我的儿子,而是当……与我白首之人。”说罢自己却先笑着摇了摇头,“这样的乱世,白首好像过于奢侈,只要能相濡以沫便足够了。”
二月红怔愣在原地。他突然庆幸起这降临的夜色了,这样傅经年就看不到他涨的通红的耳尖。
年幼时遭到丢弃,懂事后不爱学戏被师父追打,成了角儿后有人爱慕他欣赏他为他痴狂,也有人骂他是无情无义的戏子。有些口口声声说着欢喜他的人只想将举着刀和枪他逼到那个最为低下的角落,再想尽办法折磨他羞辱他。对于这些,曾经的二月红一向我行我素,从不在乎。
而当有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和我站在一起吧。他却怎么突然觉得自己开始在乎了?
“……”气氛开始变得尴尬起来。二月红垂下眼帘,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回应些什么。他其实揣测到傅经年对他存着的那份心,但自己却一直没有去仔细思量过对傅经年的心思。
究竟是不愿想,还是不敢想呢?
“时候到了!”就在二月红正沉默不语之时,傅经年却率先像个孩子一样惊呼了出来,下一刻一簇烟花便绽放在黑沉沉的天边,街市上的花灯也逐个亮起,金色的光,红色的罩,层层叠叠水一般涌进了他们的视线。那光亮似是将城中的大街小巷串成了一束琉璃串儿,连缀成一片璀璨的光河。
“过了今天就说不了了。”傅经年忽然轻声感叹道。
他转过头,的眼里似乎是盛满了今夜被他抓来的漫天星子和点点灯火,看向二月红时那眼中满溢的温和几乎要漫出眼眶。
“新年快乐。”
二月红晃了晃神,终是回以他一个清浅的微笑,启唇道:“新年快乐。”
二人撑着伞,并肩立于夜幕下的山巅,他们来时的脚印,连同说出和没说出的话语,都被今夜的小雪悄悄隐藏了。
“天色晚了,回去吧。”
傅经年带着一身酒气回到阁楼上,摘下帽子解开大氅随意扔在一旁,却恍惚间着看一个人影。
茶几上放着一份调职文件,纪曾恩正闭目坐在沙发上,看样子像是已经等待了很久。听到声响后他睁开眼,看到傅经年被雪染白的鬓角和发直的双眼后皱了皱眉,毫无温度的声音响了起来:“经年,文件已经到了。”
傅经年的双眼猛地睁大,随即开始从口袋里翻找起什么。
“你在干什么?已经没有时间了。”纪曾恩语气严厉,站起身来穿上大衣。
傅经年将草草写着几个字的纸条紧紧攥在左手里,先朝纪曾恩敬了个军礼。
纪曾恩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傅经年闭了闭眼睛,沉默半晌后,低声道:“处座,你得帮我个忙……”
那日长沙静默在夜里,小雪一夜没有停歇,细细簌簌下到了天明。
十五过后,又过了几天。梨园重新开张了。
走上戏台的二月红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到那个熟悉的角落,却不见傅经年的影子,二月红压下心中的不安,不可置信地又搜寻了一遍,却只扫到戏台下一片黑茫茫的人头,那么多双含着痴慕的眸子,却没有一双是属于傅经年的。
二月红怔愣了片刻,竟漏唱了一句词。
那天之后,傅经年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