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民国二十七年 民国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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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七年，长沙。
当傅经年得知二月红决定赶去给日本人唱堂会时，再也顾不得自从他回来之后二月红次次给他的冷脸和他们往日的恩怨，刚结束作战会议便慌忙赶到了那所熟悉的梨园前。
只不过五六年的光景，除了那颗院墙旁叶子早已败光的老银杏还怏怏的立在那里，四角琉璃的宫灯也被摘下，只留下光秃秃的檐角。当日人来人往的匆忙景象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一个荒芜破败的园子。
二月红穿着一袭红衣，正立在天井下，仰头不知是在想着什么。
“你当真要去？你疯了吗？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傅经年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指责，看着越发憔悴的二月红，傅经年止不住的心疼。
傅经年其实不知道如何解释当初的不告而别。军人向来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更何况调职文件来的那样的突然，他只来得及给二月红留一张字条，便连夜被纪曾恩派人送上直升机飞往南京。
待到再踏上这片熟悉的故土时，却早已是换了人间。
许久，二月红才回过神来，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傅经年，灰颓的眼底却是沉静而理智的，不知怎的他突然回想起那日与傅经年重逢的情景。
傅经年的归来像他当初消失一般，毫无预兆，悄无声息。那天二月红再见到他时，他正身着一身灰绿军装，等待在梨园门口，他看上去依旧器宇轩昂，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密的纹路，唇上也蓄起了两撇胡子。若不是知道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六年之久，二月红几乎要以为他们昨日才暂作分别。
那日的二月红只是顿了顿便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
而现在的二月红终于直直看向他，嘴角上扬，竟是苦笑着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怕吗？”傅经年看着二月红的眼睛，执着的想要一个答案。那双眼里少年时藏不住的锐气和倔强竟变成了现今的一片灰败。
一瞬间时间仿佛倒流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何曾几时，傅经年也是隔着一层珠帘这样轻声问他：怕吗？
当时的二月红还是那个面对一排枪口能梗着脖子一声不吭，逃出枪口后双手颤抖到扯掉了戏服盘扣也愿不承认害怕的少年。
二月红闭了闭眼，干裂的嘴唇轻启：“我……怕。”
从戴着钢盔的日本兵一声不响的扣押下整个戏班开始，从他被叫做二爷开始，从他当上班主开始，从他师父去世开始……从傅经年不告而别开始。
二月红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是独自一人，当初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早已被这世事的变迁磨平身上了棱角。
“我师父死了，我不能再让他苦心培养的戏班毁在我的手里……”二月红低声说道，眼神坚定而不容置疑。
“不就是个堂会，我去唱便是。”
傅经年哑然。他们之间错过的时间太多太多，哪怕是再大的改变，都变得不稀奇起来。自从回来之后，傅经年曾悄悄从珠帘外看到二月红正描眉上妆的挺直背影，觉得他还是当年那个目光灼灼的少年，可现在他才猛然发现，除去那背影外，他从没能看清二月红的那双眼睛。原来不知何时起，对方已经成为了独当一面的二爷。
二月红终究还是带着戏班回来了。
只是不久之后，那个指派下属扣押二月红戏班子的日本长官便不知怎么被暗杀在家里，死相可怖。日本军队中混乱了一阵，之后也只是随意揪出几个在场的人毙了草草了事。
在这种混乱飘荡的年代里，生命如若蓬草，人人都是被时代裹挟着身不由己的一尾鱼罢了。
转眼时间已入十一月初，城市跟这秋景一样，也变得萧瑟起来。
长沙的上空开始彻夜回响着日军战斗机盘旋的声音和警报声，城内人心惶惶，战争迫在眉睫。
这天傅经年又一次路过梨园时，刚好看到一群人怀抱着箱箱罐罐走了出来，看样貌都是些戏班子里的伙计和几个武生。
傅经年心下一沉。赶忙闯进梨园寻找那个身影，只见二月红正斜靠着戏台上的柱子屈腿坐着，手里端着一只瓷酒杯，一点点啜饮着。戏台下，当初的人声鼎沸已是空空荡荡一片狼藉。
二月红仍是那一袭红色长衫，面色苍白，一双低垂的眼睛黑沉沉的，似是掩藏着不尽的苦涩和不甘。
傅经年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想要搀起他，二月红却使劲甩开了他的手。傅经年只好收回手，对他旁边仅剩的一个正背着包裹抽踌躇着要离开的伙计问道：
“你们二爷怎么了？”
“二爷说，”小伙计说着，擦了擦通红的眼眶，“战争就要来了，戏班反而连累了大家，让我们都装些盘缠各自散了吧。”
“散了？”傅经年问道：“其他人呢？”
“都走了。”
傅经年呼吸一滞，回过身从桌上随意摸来一只杯子，与二月红一道坐在地上，“不就是喝酒，我陪你喝。”
说罢仰头一口干掉杯中的烧酒，胃里也升腾起一阵火辣。
二月红双眼有些迷蒙，慢慢说道：“师父的戏班……最后还是毁在了我的手里……”
“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因为战争。”傅经年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有点恍然。
是啊，任何存在都是生不逢时，不论是生于这个时代的人，还是诞于这个时代的感情。
“你不是以后都不来了吗？”
“以后是再来不了了。”傅经年平静地说道：“明天我就要走了，去前线。”
二月红沉默了一阵。
“我也要走了。”
“去哪？”
“带着我师父的骨灰，给他老人家找个平静的地方入土为安。”
“恩，”傅经年点了点头，“等到战争结束后再让他魂归故里吧。”
二月红又抿了一口酒，幽幽说道：“你该走了。”
傅经年沉默了一阵，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有看到当初我给你留的字条吗？”
“什么字条？”二月红抬起已有几分醉意的眼望着他，“你当初不是只留给我一句话让我全忘了吗？”
傅经年惊愕的张了张口，声音低沉下来，说道：“我是……让你等我。”
二月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傅经年看着二月红脸颊边旋进去的酒窝，声音也轻了下来，说道：“如果战争结束，我能再去找你吗？”
好似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上元节的夜晚，他们并肩站在山上眺望远处灯火琉璃的城市，仿佛是要说尽一生的话，看尽一生的景。
“如果我还活着，如果你还活着。”二月红笑笑，回眼看进傅经年的眼里，眼角深邃，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就来吧。”
民国二十七年，即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初，日军攻陷湖南北部，长沙岌岌可危。国民党采用焦土政策，制定焚烧长沙计划。但一系列偶然因素让大火完全失控，只一朝一夕，无数生命消落殒逝，无数人流离失所。
整个长沙城，一夜间变成了一座废墟。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民国二十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