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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民国二十一年(5) 自从上次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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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在梨园里遇到二月红之后,傅经年就成了这里的常客。有时是陪同着别人一起来,有时则是一个人来,挑一个角落点一壶茶坐着,他本是一个不太爱听戏的人,只有在二月红上台后会露出点笑意,唱罢为他鼓掌喝彩,一口喝掉杯中已经凉了的茶水后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站在戏台上的二月红总是一眼便看到角落里坐着的那个熟悉的人影,或着正装,或着长衫,戴着一顶礼帽,似是悠哉的坐在一隅里品茶听戏,眼神总是落在自己身上。待到二月红的戏场结束,谢幕之后再去看,那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倒像是专门为了二月红来的。
这样约定俗成般的见面,持续了大约一月的光景。这天,傅经年的上司纪曾恩在给他布置例行任务后,将手里用牛皮纸袋包着的资料扔给他,不经意的提起:“听说,你最近往那戏园子里跑的很勤。没听你说过啊,什么时候有了看戏这么个雅好?”
“突然感兴趣了呗。”傅经年自然地接过袋子翻看起来,声音没有什么起伏,眼神却如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傅经年敬了个礼,也未等纪曾恩点头便转身径自走了。
纪曾恩坐在桌前,看着傅经年的背影,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看戏还是看人你心里清楚,你现在可正临着考核的关键时期,不要学那些三教九流一样犯浑。”
傅经年的背影顿了顿,背对着纪曾恩挥了挥手,推开门走了。
当傅经年如往常一样踏进梨园时,却见得平日一向人声鼎沸的梨园却是一片混乱,戏台上也是空空荡荡的,连胡琴和弦子的影子都没了。傅经年心下一跳,忙到隔壁的茶馆问了问,这才得知原来是二月红前几天才拒绝了一次指明找他唱堂会的人,而那主人似乎是长沙某位有点权势的人物,被拒绝后估计是不高兴了,今天便在刚要开戏时就带着一众伙计找上了门,看那架势估计是整个戏班子都被堵在后台了。
傅经年匆忙赶到后台,刚好看到一群人高马大的伙计将小小的院子围的严严实实,老班主正带着几个徒弟给为首穿黑色长马褂,长相猥琐的人低声下气说着什么,二月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身上的戏服还未换,只梗着脖子立在一旁,站得笔直。
“啧,”那人看着二月红,颇不满意地说:“我们老爷找了你们这么多次都是败兴而归,你们戏班这二月红可真是难请得很。”
“老板先别着急,”班主流着汗努力劝阻着那伙计,“一切都好说……”
“行了,也别说了,”伙计不耐地甩开老班主,摆摆手,随即一圈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二月红等人,他的语气已经是完全的凶恶,“今天二月红愿意唱也得跟我走,不愿意唱也得跟我走。”
几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面无人色,更是有个胆子小的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浑身上下颤抖得如风中的落叶。而二月红依旧站在那,唇抿得紧紧的,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双方正僵持着。
“青天白日的,这是演的哪一出?”剑拔弩张的气氛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打破了。二月红循着声音望去,对傅经年的突然出现竟没流露出多少的惊讶。
伙计正想看看是谁这么胆大,然而下一刻他的后背就被什么坚硬的物什抵住了,伙计一惊,随即他的头发被一股大力向后拽去。
“回去告诉你们老爷,”傅经年的枪藏在长衫宽大的袖子里,正紧紧抵在伙计后心口的位置,他贴着对方的耳朵轻声道:“就说傅经年让他管好家里的狗,别让他们的脏脚再踏进这戏园子一步。否则左脚先进我剁了左脚,右脚先进我就剁了右脚。”
伙计为这语气中不加掩饰的狠戾和杀意打了一个哆嗦。
“把枪都收起来!”傅经年对着周围的人狠声道,拽住伙计头发的手又紧了几分。剩下举着枪的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
“那就举着吧,看看是他先死还是我先倒。”傅经年的眼神又沉了几分,扬了扬下巴。“在这闹出人命来,你们老爷脸上恐怕也不好看吧?”
“放……放下……”那伙计努力想保持着从容,可被拽的生疼的头皮让他不得不龇牙咧嘴着。
看着众人纷纷收起手枪,傅经年这才松开手,将那伙计推到一边,被其他人接住。
“你们怎么样,没伤着吧?”傅经年出声询问呆愣在那里的几人,眼睛却是看着二月红的。二月红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伙计被众人搀着,临走前带着不甘的看了一眼二月红,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道:“不就是个人尽可夫的戏子,装什么。”
听到这话,二月红的眼神刷地凌厉起来,正想冲上去,被傅经年眼疾手快的拦下,边按着二月红的手脚边朝后吼道:“快滚!”
“行了行了,戏服都要被你扑腾裂了。”没想到这小子看着瘦弱,力气还蛮大。傅经年用尽全力才压住他,一抬眼就看到了二月红那双隐含着的不甘和愤怒的双眼,傅经年的心仿佛像是被这眼神灼伤了,有点扎扎的疼。
“我就是二月红的一朋友。”傅经年扶起不断对自己作揖的老班主,解释道:“您这样真是折煞我了。”再用余光去看二月红,他已经撩开了珠帘,走进了靠左边最内侧的房间里。
“我这才遇到你几次,几乎每次都碰上这么危险的情景。”摆脱了班主的傅经年神色自然地走进来,在房中的红木桌旁随意坐下,伸手拍了拍长衫上沾上的灰尘。“你这性子也真是够倔的。”
坐在一旁的二月红看了他一眼,站起身。
“傅先生请先出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傅经年只好一脸无奈的起身,不知道怎么着又惹到这位爷了。
“刚才那么多人拿着枪指着你,你就不怕吗?”傅经年斜靠在房外的墙边,懒懒看着一只盘旋在不远处灯罩旁的飞虫。
“你袖子里不就藏着一把,你看我怕吗?”
那只飞虫竟拐着弯飞到了傅经年的面前,他愣了愣,“好好说话。”
“不怕。”二月红的声音从珠帘另侧传来,回答的坦坦荡荡,手下的动作飞快,说出的话不知为何也没了什么分寸,“我有什么好怕的,贱命一条罢了。”
“连自己都这么轻贱自己?”傅经年玩味的勾了勾嘴角,却无丝毫笑意。虽然知道这话不过是这小子的赌气话,他心里却依旧升起一丝不快,便抬起手指碾死了那只飞虫。
“以后别再这么说。”傅经年的声音沉了下来,冷冰冰的。
二月红愣在原地,戏服的一角跟着手一起垂下来,只见那绣着金线的花纹底上少了一颗碧色的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