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池归

5、民国二十一年（4） 送过徐长行

　　送过徐长行后，时间已近太阳西下，傅经年双手插在西裤兜里，看着院子里匆忙来往的戏子和伙计，很有耐心地站在院子里靠左边最内侧房间的珠帘前等待着，他没有想到戏台后居然还有小院子，正中是一个天井，四角各挂着一盏琉璃宫灯，墙边立着一颗即将枯败的银杏，院里的空地上种着几颗枣树，左右两侧各有大大小小若干个房间，想必这就是戏子们生活起居的地方了。
　　傅经年收回目光，悄悄向珠帘内侧望去，正低头思索着现在掀开珠帘是不是过于贸然，却突然听得一声不卑不亢的：“先生久等了。”
　　接着便见一只素白纤长的手从内侧将珠帘掀开，映入傅经年眼内的便是少年刚刚卸了妆的面容。
　　没有了胭脂的遮盖，只见如雪的肤下，斜眉若檐下乳燕腾空飞起的双翼，眼角深邃，黑眸更是如砚开的一簇新墨，鼻梁秀丽挺直，丹唇轻闭，面容干净如同一幅新作的山水图，说不出的惊艳。
　　看着对方眼底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傅经年愣住了，在对这张脸震惊之余的同时才终于忆起了——面前这人就是几个月前他在窄巷中偶遇的少年！
　　“你……”傅经年有些惊愕的张张口。
　　“是你——”二月红显然也认出了傅经年，声调抬高了一份，“你怎么在这儿？”
　　一时相对无言。
　　“这我倒是想问你，”傅经年率先反应了过来，眼睛眯成两道细长的缝，笑出了一脸的包子褶儿，“你就是二月红？”
　　“正是。”二月红看着面前的傅经年，说不出是惊还是喜，知道不是那些公子商人们，倒是暗自松了一口气，“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子这才勉强收起了笑意，下意识做了一个立正的姿势，努力严肃道：“傅经年。”
　　接着二人便一齐笑了出来。有些来往的人将好奇的目光投到他们身上。
　　“这里好像不太方便说话。”二月红穿着一袭月白长衫，红色滚边和简单的直盘扣，襟前用金线绣着流云状的暗纹，更是衬托得他温润如玉。
　　“走，”傅经年显然也注意到了，随意地拍了拍二月红的肩膀，眨眨眼道：“还没吃饭吧？这就请你吃饭去。”说罢便转身，示意二月红跟上。
　　二月红一下就想到了那天被傅经年揽着走在寂静的巷子里时的情形，当时他就觉得这个人身上，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本以为自那次偶遇之后，与他就再无交集……
　　二月红咬了咬下唇，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傅经年和二月红二人对坐在离戏园子不远的潇湘酒家的小包间里，傅经年轻车熟路的点了几个菜，先让伙计上了一叠水晶山楂糕。
　　“你先吃着，菜一会儿就上了。”傅经年将那叠糕点往二月红面前推了推。
　　“没想到傅先生也爱听戏。”二月红看了眼那精致的糕点，思忖着开了口。
　　“这不是公务在身，陪别人一起来的嘛。”傅经年随意答着，自己倒先拈了一块糕点放到了嘴里。“其实我就是一粗人，欣赏不来戏。”
　　二月红看着他这自来熟的举动，蓦地想起那天他说错话后摘下帽子的慌乱样子。
　　“我还真没想到二月红就是你，”傅经年笑着看着他，脱下戏服的二月红虽没有丝毫台上的媚态，但眼底抹不去的少年独有的灼灼神采却是耐人寻味。“我就说演孙玉姣的那个怎么看怎么面熟，现在想来，跟那天遇见你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
　　二月红打量了傅经年一眼，看看对方一身笔挺的西装，慢条斯理的说道：“傅先生也是。”
　　这回轮到傅经年有些傻眼了，问道：“也是什么？”
　　二月红夹起一块山楂糕，撇了撇嘴，“明明是个正经人喽，浑身却哈里哈气的。”才说罢二月红就察觉到这话有些逾矩了，但话已出口，只好忙将糕点塞进嘴里，面露尴尬。
　　“哈哈哈——”傅经年却大笑起来，一幅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你说长沙话还挺好听的。”
　　末了看着二月红因为塞满糕点而略略鼓起的双颊和小兽受惊般警惕的眸子，又加了一句：“恩，也有点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