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天地间》巡游记

6、墓碑

　　我被风声来回敲打，月光一泄万丈。闭上眼，妹妹的墓碑变成她远远离开的模样，我看到瘦弱的梨花花回到枝头，夜晚抽离出，只留下了时间洗刷后的我，和墓碑，和我眼里的梨花。来时的小径铺满了软杏花与泥，我以为是有留香的，却只从中了解了春天的苍怆。春天悲伤妹妹的手指没有触摸过她崭新的脸庞，妹妹去了南的秋天，去了我今后再也见不到的秋天。

　　墓碑在月光下显出一种严肃的银白色，质朴黯拙，像妹妹没说出口的绝望，像茫茫横卧的众星，像我整个的人生，像瘦落的月亮。

　　妹妹走了。

　　她走的时候说她要去死。

　　我的妹妹，她有真实的饱含哀愁的双眼，当她用这双眼睛望着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史上倾国倾城的佳人，联想到秋天落叶与黄昏，秋水盈盈。

　　妹妹走之后，那双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寂寂的月亮不曾借我一封信，让我能跨过死亡直达幽冥，现在我描述着生而为人的懦弱，狂妄，虚无，贪婪与困惑，始终没有勇气进入地狱的大门。妹妹要去的地方是地狱，我知道的。

　　群山上有月亮，泥潭里有月亮，今天的夜晚适合送行。

　　妹妹执意脱离人间的柔软与凄苦，谁也没有办法阻止她。我送走她，临行赠了她我余生的相思，可做去路上的盘缠，好使她后悔离去，赠了她虔诚与卑微的期许，让我能透过她去看到死去的光芒，我还赠她这十几年的血脉纠缠，和着夜晚的浓香一同风干，若她不幸活着，到老了的时候也能拿着下酒。

　　我不敢死的，我害怕那一片虚无，害怕永恒的事物。所以妹妹，是我对不起你。

　　妹妹从此漂泊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也许她的骨头散落在长江的岸，也许是在黄河的岸。她的墓碑下，只有她的一张相片。相片上妹妹的眼角的笑层层漾开，一片枯黄的落叶突兀地立在相片中央，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言。我把一束玫瑰花放在月光下妹妹的墓碑前，小小的墓碑承载了许多青春与爱恋，只是它这么小，好像很容易会被忘记的。或许墓碑本来的使命，就是使人忘记。

　　在我走之前，好像是又落下了几点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