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天地间》巡游记

5、她还在

　　“没有每个人的事。”

　　妹妹总是固执地告诉我这句话。

　　“每个人都会出生，死，吃喝拉撒睡。”如果我没什么事做，我就会反驳她。

　　“那不一样。”

　　“会有什么不一样？”

　　“和我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

　　但我没说出口，妹妹她自命不凡。空调勤勤恳恳地吐出冷气，我扯过一点被子给她盖好，她转过脸，眼睛看着我，幽深而宁静。

　　“和我不一样。”她严肃地重申。

　　那一次我还惦记着明天要去买新的加湿器，脱口而出，“一样。”

　　她激动地把整个身子都侧过来，沉暖的气息仿佛贴住我的脸，我下意识想往后瑟缩一些，那时她的情绪太过浓重，我不习惯。

　　“你觉得我和别人一样？你觉得我和别人是一样的？”

　　她微微睁大眼睛，盯着我看，床头灯冷白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的影。

　　“不，没有。”

　　妹妹常在这种问题上显得偏执，但她并未想过说服我，仿佛只要她说出口就是一种证明。她的莫名其妙的自大，是我和她最大的隔阂。你能想象有种她这样的人，整天沉浸在自己的梦境之中，并且坚持到近乎顽固地把现实与梦境调换，从来不考虑物质上的需求吗？妹妹就是这样的人，把世俗视为洪水猛兽，安静而又妄为在自己的世界里唱歌。这是我和她最大的分歧。我早就说过，我是一个天地间很普通的傻逼。

　　妹妹仿佛很容易死去。她不看重这些事，我是说死亡这种事，但她清楚这对我的震慑与威胁。我与她狭路相逢，至今没分出胜负。她是弱小，我是怯懦。实话实说，我害怕她会离开我。但我从来不告诉她，因为我觉得把匕首交到她的手里，她会犯纯真无暇的错，也或许不是错。

　　“你睡着了吗？”

　　我没有回答。我感到一只手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轻柔一如往常。

　　“姐，我害怕。”

　　“我以前从来不害怕，我知道没什么东西可以失去，这是最大的勇敢，但是现在我好怕呀。姐姐，我不敢胡乱做些事情了，你让我受了一下你感受过的感觉，我的心真疼。你还记得有一年我们到内蒙古吗？那天晚上星星很好，亮得像雪花，你告诉我，我们看到的星星都是很久以前的的光，从那时候起，我就把自己比作死去的星星，我想把自己传达得很远很远，直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但是我后悔了，我突然觉得，时间它好可怕啊，它把我们隔开，让我们心意不相通，让我们向彼此行走万年都看不到此刻的对方。我后悔了，我怕万一你忘记了我，我怕万一你记得我，你抬起头来看我，我却再也没有机会吻你一次，我只能永远地随时间往前走去。我害怕永远这个概念。”

　　漆黑一片的屋子里，我听到妹妹的话里带了些哭腔。

　　死不悔改的星星。可悲的星星。我抱住她颤抖的肩膀，低声对她说，“你不会失去我的，我也不会失去你，对吗？”

　　她好像是点了头。

　　像大多数在一时冲动中许下誓言的恋人一样，我们没有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