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天地间》巡游记

4、不知真假

　　我曾给妹妹拍过照。

　　那天天空明亮，云朵像叠起来的奶油，妹妹蹲在灰色地砖上，她的左手扶着那颗树，枯落的叶子随着风往地上游，她把这些叶子拢在一起，堆成一个干燥的山丘。我装模作样地摄风景，对焦得马马虎虎，硬生生把一派明朗秋光拍成了糊涂萧瑟。妹妹把那座山抱起来，对我说，“姐姐，给我照个相。”

　　我举起相机，示意她已经准备好。妹妹突然将叶子撒开，我能看到那抹笑先是从她的嘴角盛开，而后迅速蔓延到眼底眉梢，蕴含一种我不曾了解的快乐。她不常开怀地笑，何况时机如此美妙，我不由失神，手下的动作也慢了不少，只拍下一片迟到的黄叶慢悠悠地停在半空。

　　妹妹看到，便埋怨我，“怎么是这样，可惜了。”

　　我说，“没反应过来。

　　她遗憾地叹口气，“你该认真点啊。”

　　可你大概不知道，像你这样一笑，我就记不得要认真的。

　　我会把所有的事情不断地回忆，不断地使之更加清晰，但人，总有力不从心。我忘记了那一日云层的颜色，忘记了蚂蚁的数目，忘记了叶子的轨迹，忘记了妹妹的衣服。我知道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忘记和记住的过程，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有些事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但可能在想起遗忘这件事本身时，我们就已经对那些记忆记不太清了，这谁也没法控制。我不知道妹妹走的那天下没下雨，正如我不知道在有那张相片之前妹妹是否曾抱起一座叶子做的小山，相片是无情的东西，人是有情的东西，所以人会忘记，而机器不会。

　　从妹妹走了开始，我就一直用笔和纸记下关于她的点点滴滴，可在落墨的一瞬间，我也会怀疑，这一切是真是假。妹妹是不是还在卧室里玩手机，但这时我的头常常会晕眩，我会记起地下室阴冷的风，刺眼的白灯，和灯打在妹妹黑色的长发的凄凉光晕。

　　我问过自己，如果我不敢放弃生命，那我放弃了理性，是不是还可以得到一个关于妹妹的梦境。

　　但这没有答案。放弃理性比放弃生命要难得多。

　　所以我像一个吊在悬崖上的旅人，我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做不了，便只能饮下人世与自酿的苦酒，从此喝水都有了苦味，终生不能品尝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