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天地间》巡游记

3、她想死

　　妹妹拥有一颗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心脏，她曾经尝试多次死亡。

　　她曾步入黑色的海面，使月光下的波纹埋了她的湿亮长发。我站在礁石上面，眼见她的身体逐渐渺小，终于沉没，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或许已经麻木了，我想，就这样吧。

　　让海洋做她的坟，让天空做她的墓碑，让云和沙为她陪葬。这是一种很美的死亡方式，妹妹会喜欢的，那就这样吧。可是我还是救了她。那一年她遭受了多个沉重的灾祸，使我以为死亡于她比活下去要轻松不少。但我还是忍不住救了她，因为在眼前这个世界上，她有能力拥有的只有我，我也只有她。

　　她也曾站在狂风大作的山顶，她立在巨大的岩石层上，所有生机在那一片森白的岩石前涑然止步，妹妹站在那里，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极妩媚的姿势，她把一生的迷惑和死亡全部拿走。她一动不动，我在幻觉中看到她跌下山顶，柔弱地掉落，她带走灰色的绝望与我的所有希望。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对我一笑，缓步向我走来。但那幻觉的真实性常使我疑心，我的妹妹在那日已经跌落，她的尸体腐烂在幽深峡谷，她的灵魂飘荡在死无葬身之地，而我眼前的她，只是我思念成疾的一个臆想而已。

　　总之如你所见，妹妹没有死在她的美妙场景里，她安全地活到了我死之前。

　　妹妹喜欢彻底的东西，她在追求死亡的路上尽善尽美，在活着的日子里也尽力将现实与梦境颠倒，安心沉浸在她的世界里。在这个前提下，她爱我爱到迷失自我。

　　我是俗世里的一个普通的傻逼，我有勇气爱她，没有勇气陪她死。死亡是深刻的事实，但深刻不一定等同真实，这是谁说的？说得还真有道理。

　　妹妹粉色的指甲在刺眼的白炽灯下，像一块辽远而寂寞的墓碑。她无声哭泣。眼泪顺着她优美的下颚往下滴落，粗糙的水泥地板将她的膝盖磨破，灰色的疤痕，红色的血，我伸出手抱住她的微微颤抖的身躯，恍惚间以为自己抱住了地狱之门的守卫。

　　“你不要担心，明天的太阳会认识我的。”

　　这是妹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每当想起这句话，我就突然觉得活在天地之间，真是寂寞。

　　妹妹离开的日子里，我始终不能安眠。漆黑的屋子里我只能呼吸到我的呼吸，仿佛这里是一个死寂的大棺材，除了看到太阳，处于任何地方我都觉得逼仄。但所有慌忙紧张在死亡面前都苍白沉默，在沉默中，我好像看到妹妹变成枯星掩映下的乌云，渐渐地，轻轻地，向着明天的太阳走去。

　　可是你我都明白，天地就是一个大棺材，而明天的太阳，是永远不存在的一团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