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天地间》巡游记

2、几年前

　　在众生无趣的时候，妹妹和我懒在沙发上，电视里传出无聊的尖叫声，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一种尴尬。一种必不可少的尴尬。一种自然而然的尴尬。一种难看而不易察觉的尴尬。妹妹的头深深陷在抱枕里，她的长头发几乎把她淹没了，我常常将凉了的咖啡在这个时刻交给她。她抱住我的腰，遥控器在无聊地控制电视，“姐。”她喊我一声，却并没有话说。

　　是这样的，在闷沉的日子，我们喊着彼此，想离开水源的两尾鱼，想找死的两块石头。我们发着无意义的音节，向无聊的世界发出我们的控诉。

　　“你好。”

　　“你好。”妹妹闭着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拖着声音回答我。

　　这无聊的世界，简直可恶至极。我们是一滩尽力进入地面的软泥，雨水，爬虫和月光。

　　黑色的窗帘遮住了窥探，阳光的窥探。妹妹是在天上追逐情欲的鬼，她见过世上所有干净的水，我慢慢地梳理着她的长发，气氛寂静而清凉。

　　几年前我们就这样消磨时光，用尽所有办法浪费时光。我记得空气中发光的灰尘，妹妹睫毛投下的阴影，我爱的她是一只美妙的蝴蝶。青花瓷杯里乳白的牛奶，玻璃水壶里冰凉的过夜茶，红木地砖上暗绿色的小松树，落地窗下渺茫而生动的众生百象。咖啡不知道被妹妹加了多少块方糖，白色的泡沫慢慢转成一个圈，甜腻甜腻的味道让我很不舒服。灯光让人躺下来感觉刺眼，沙发的柔软却使我昏昏欲睡。无数个这样的日子里，我们一言不发，镇静而颓然地轻视时光的力量。

　　几年后妹妹离开以她的方式，我独自一人，描述着自古而来的无趣的世界，我想不起当时我与她是如何厌弃了这个人间，但我还能想起她离开的时候我们的那个吻。解脱，不舍得和悲伤。

　　你爱我吗？妹妹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妹妹表达了爱这个字，我没有想用别的爱情来打扰她。我们相爱着，以她的方式。她从来没有问过我，她从不怀疑我的爱意。

　　她走的那一天，好像下了雨，好像很大，又好像艳阳高照的天气。

　　妹妹背着她小小的背包，里面放了一把刀，一瓶药量可以致死的安眠药，一些钱，一张我的独照。

　　“姐，我去死吧。”她颤抖着唇，手紧紧抓住她的裙袂，她的脸上布满泪水，她仰着头。

　　我抱住她。

　　“对不起。”

　　死亡是很重的，我提不起它。我只能狼狈地退到角落里，看妹妹对抗世俗这个庞然大物。妹妹，姐姐对不起你。

　　妹妹走的那天，好像是下了一场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