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夜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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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月为上弦，酒温恰好，亭台金樽三两盏，对影知交深浅谈。
若是把这句话放在任何一对对月长谈的好友里，都不失为一副赏心悦目的如歌诗画，唯独放在了我和老狐狸的身上，却是一种极大的浪费。
今日傍晚，我收到了来自月族的好礼，原本是打算自个儿独吞的，却不想这老狐狸却跟先知似的，刚好踩着点上门给瞧见了，无奈之下只得分出一半便宜了他。
月族盛产美酒，特别是由本族圣物所酿制的美酒，轻轻地撬开那一层结实的封泥，馥郁浓厚的气息便悠悠扬扬地弥漫开来，远远千里之外也都能闻见。
果真是名不虚传！
老早就听说了月族的桂花酒如何如何，今日一瞧，果然是诱人得很，就算是我这种不怎么爱喝酒的妖，单单是闻到这气味就忍不住想试试贪杯的滋味。
只是，月族的酒虽名扬各族，却不是那么好得到的，没有他们的应允，纵然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得到月族的一滴酒。
酒才温得刚刚好，老狐狸就反客为主，先是为我满斟一盏，随后是自己的。
“这酒味道无论年份、纯度、用料都恰到好处，月族真不愧是位列第一的酿酒灵族。”老狐狸抿了一口酒仔细尝了尝，一副道行十足的模样。
虽然事实也的确是。
狐族素来喜欢酒，特别是像老狐狸这样活了上千年的狐族，什么样的美酒没喝过，自然会是有一套自己所有的辨解经验，而这，就不是我所懂的了。
不过……
我面无表情地瞄了一眼老狐狸头顶上那朵精致华丽的浅金色牡丹花饰。只见珠玉晃荡叮铃，缎带翻飞飘逸，那般花哨的模样与他说出的话倒是十分的违和，若说出的是那什么诱惑君王的言语，那一定是合适的不得了。
“说到这酒，今天倒是送得及时。”我浅尝一口，温热的芬芳柔和地释放它独特的魅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是我所喜欢的滋味，心情一下添了几分喜悦，说话也忍不住带了几分笑意“我今天所要给你讲的事就跟这月族有关系。”
“你的人脉当真厉害的很，连月族这么个敝帚自珍的种族也能扯上关系，看来，你那位曾经的主人在月族的地位不低啊。”
我点了点头，默认了老狐狸的话，我在月族的主人的确身份不低，而且还非常有威望，整个月族都是非常尊敬的。
老狐狸眯了眯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掰着手指算算，说到“你在月族的主人不多，论到身份高的肯定不是酿酒那位，而另一位……我不觉得她还有那种本事使唤得动月族的任何一个人。”
我慢慢地将杯中的酒抿尽，悠悠地转动着金樽，说到：“这些事情说起来就话长了，而且也复杂得很，如果不是当事人根本就说不清。”
更何况，时光总是会变的，真相往往会被流传至今的所谓“历史”所掩盖，谁又会在乎这已经过去了数千年而又难以寻回的事实呢？
我抬起头仰望着天空中那一抹上弦之月，记忆，缓缓地从尘封的角落浮现。我想，如果不是因为老狐狸，这些事一定不会再被任何人所知道，直到我消失的那一天。
2、
我的第四位主人是一位女子，一位宛若月亮般美丽的女子，也是传说中那射了九日之人的妻子。
她生来尊贵，是月族里人人呵护的小公主，没有人不宠着她，没有人不向着她，几乎是一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她是月族里最神圣的圣女，一身月牙白的纱衣比谁都要漂亮，站在那高高的祭坛上，沐浴在月光下温柔的微笑，是整个月族里最虔诚的梦。
如果她没有打破禁忌，如果她没有执迷不悟，那份尊容一定可以延续到很久很久的以后。
可惜，不会有如果。
我再一次见到嫦娥的时候，她已经嫁给了她心目中的英雄，在朴素的木屋中端坐着，日复一日地织就那仿佛永远也织不完的布，青葱玉指早已在岁月的摩擦下生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没有了华丽的衣裳，没有了精致的妆容，只有那一声声枯燥乏味的织布声。
这，完全不是嫦娥想要的生活。
她的丈夫是英雄，是为百姓带来福泽的英雄，理应过得更好，被大家众星捧月地追随才对，而她，她身为英雄的妻子也理应在丈夫的身边，与丈夫一同接受大家的仰慕才对，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她怎么就只能呆在这屋里不停地织着布，以换取那些廉价的五谷杂粮来维持自己可怜的生命呢？
嫦娥竟似乎麻木地想着，觉得这就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她怎么也无法从梦里逃脱，只能不停地徘徊者，绝望而崩溃。
这么多年来，她也不是没有和羿吵过，只是每一次，都是她落败。羿的想法总是与她相违背，他只是想过安安稳稳的普通日子，对于远大的追求总是没有任何的想法，除却那一次射杀了那几只顽劣的金乌。
“那么，我尊敬的圣女，您的愿望是什么呢？”我拂了拂衣袖，缓缓步到嫦娥的身旁，静静地说到“无论是什么样的愿望，只要是您所希望的，我必当会全力以赴。”
嫦娥麻木的目光慢慢地看向了我，渐渐地恢复了神采，随后竟是一个起身，朝我跪了下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看起来好不可怜。
我一时间被吓得后退几步。
“我后悔了，百夜，我是真的后悔了！如若你当真可以实现所有的愿望，那拜托你，带我走，带我走！我再也不要呆在这里了，我已经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了。”常年寂寞的日子，快要把这位曾经尊贵无双的女子逼疯，她紧紧地抓住我衣裳的一角，死死不肯松手。
曾经在月族里过得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痛苦，就算她再爱着羿，这一份的爱意早就在永无止境地争吵和残酷的现实中渐渐磨灭了。
而今，早就没有了一丝丝温存的印记。
“百夜，求求你，带我走，带我离开这儿，我要回月族，我再留下来我真的会疯的。”
嫦娥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委屈，仿佛找到什么发泄的缝隙，把这些年压抑的心思通通都哭了出来，来来回回不停地说着那几句，祈求着我把她带回到曾经。
“你要回到月族是吗？”我轻轻地扶起嫦娥，看着她那双哭红了的眼睛，说到“这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你若是选择，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事实是，的确也无法回头了，当初一个错，如今便是一路错。
“我不会再后悔了，我要回月族。”此时的她，格外的坚定，就像是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我看了一眼嫦娥，什么都没再说。
我把嫦娥带回了月族，她又换上了精致的妆容、美丽的衣裳，只是……她不再是月族的圣女，她不再尊贵，也不再自由，她彻彻底底被囚禁在一个华丽的院落中，被人看守，终生不得踏出半步。
我站在院落之外，看着那扇门缓缓地关上，隔绝了一切喧嚣，不为所动。
她其实有过很多次机会的，可是，每一次都硬生生地错过了，导致如今，真的是什么都不曾拥有过。
“你知道姐姐最大的败笔在哪儿吗？”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是一个同样身披着月白纱衣的少女，眉目间隐隐与嫦娥有几分相像“姐姐这一生最大的败笔就是被人一路宠着长大，以至于经不起一丝丝挫折，成为了那一朵温室中最脆弱的花，只需要一点点带毒的甘露，就能轻易地死去。”
3、
眼前的少女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自信而美丽，眉目间勾画着那永远都不会服输的傲气，甚至比当初的嫦娥还要优秀上千倍百倍，俨然已经没有了我最初见到她时的卑微和隐忍。
不能坦白自己的心情，不能宣泄自己的不满，只能永远地活在嫦娥的笼罩下，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影子。
我的第四任主人是嫦娥，是那曾经在月族里最尊贵的圣女，也是那射日英雄家中最懦弱的妻儿。
所有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只可惜，我真正的主人并非嫦娥，而是此时此刻站在了我面前的这个少女——若英，嫦娥那同胞所出的孪生妹妹。
嫦娥与若英本为孪生，地位却是天翻地覆的相差甚远，身为晚来一步的妹妹，若英只能当做嫦娥的一个影子而存活，侍奉在嫦娥的身边。
论容貌，若英并不输给嫦娥，论术法，嫦娥更是远远在她之下，只是因为那不公平的先来一步，嫦娥享受的永远是她无法触碰的无忧。
她不甘心，委屈，痛苦，却又无法说出口，她想要得到的永远都得不到，甚至有时候嫦娥还会夺走她想要的东西，在她面前无情地毁坏。无论是精巧的玩意儿还是可爱的宠物，甚至是那个喜欢了许久的人，都被嫦娥夺走了去，然后不加珍惜地舍弃。
若英喜欢羿，从听说他射下那九只金乌开始，就已经爱上了这位勇敢俊气的英雄，在听说了羿会降临月族后，更是为他不眠不休用月族特有的丝线绣了一个箭囊，想要在那一天送出去，向自己的英雄表达爱慕的心意。
殊不知，这样的心事被嫦娥窥见了。
她只能无助地看着嫦娥带着她的心血先一步与羿相见，然后她的英雄就这么一眼爱上了嫦娥。而嫦娥，原本只是本着折磨若英的心思而去，结果，却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一步错，步步错。
那段日子，我恰好偷偷溜进了月族，想瞧瞧这个传说中的灵族究竟是怎么般一个模样，不料却不小心走错了路。
婆娑的月桂树下，我闻到了寂寞的芬芳，若英正抱着她那只断尾的玉兔在树下无声哭泣。
我微微挑了挑眉，细细算了算，自己似乎又记满了一百个故事。
于是，我走近她。
“为什么要哭呢？”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少女瞬间呆滞的容颜，抹去她脸庞的泪水“我乃百夜书妖，愿奉您为第四之主，无论您有什么心愿，都当全力以赴，无怨无悔。”
“百夜书妖？”少女喏喏地呢喃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无论什么心愿都可以？”
“是的。”
少女咬咬唇，抱紧了自己怀中的小玉兔，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可以不要精巧的玩意儿，也可以不要自己所喜欢的人！我想要比姐姐更加的尊贵！我想要比姐姐更加的强大！我不甘心只当一个影子，我不甘心只因为晚来了一步就处处生活得不如别人！”
少女慢慢垂下头，一点一点地宣泄出压抑已久的野心，黑暗而扭曲。
她希望我能“认”嫦娥为主，为嫦娥承诺下贪婪的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她不想再当月族的圣女，她要与心爱的英雄一起离开月族，到他所在的地方两个人生活，月族之人再寻不得他们的任何踪迹；第二个愿望，她想要拥有最优秀的织绣手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从未学过任何针线活儿，她不想让羿知道，他们最开始是由谎言在一起的；第三个愿望，她再也承受不了清平的生活，一心只求能够重返月族。
为自己的鲁猛而渴望回到月族，回到从前那无上荣光的日子，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
只是可惜，若英又怎么会让她如愿？
嫦娥舍弃族人离开早已寒了族人的心，而若英通过自己的努力，讲月族打理得更好，比嫦娥在的时候还要好，自然渐渐获得了族人的认可。
就算是晚来了一步，就算是身份再卑微，若英终于还是披上了那只有圣女才有资格披上的月白色，宛若月光般美丽的月白。
就算嫦娥已经回来了又怎么样呢？一个舍弃了族人的圣女和一个能让月族走得更远的圣女，如何舍取，都自有定数。
嫦娥从爱上了羿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是输的结局。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若非旁观了这一切发生的当事人，谁又能真正的说得清楚呢？就算是同胞所出的双生子，感情一旦扭曲，一切都将破碎。
月光虽美，但却是冰冷的。漫漫长夜，格外刺骨。
我扬起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高大的院门，忍不住在想，当那个女子终有一天有机会知晓了这所有的事实真相，她还会不会后悔？后悔自己曾经对若英所做过的事情？
4、
“真没想到你的主人竟然是若英。”老狐狸忍不住感叹可一生“那女人可是厉害得很，足足当了几千年的圣女，就算如今退至幕后，威望仍然不减当年。若是能得到她的庇护，整个月族的人自然都不敢说什么的。”
的确。
最开始的时候，月族之人看见我是非常记恨的，恨到巴不得把我打回原形焚毁的地步。毕竟，这些事情的真相是我与若英的秘密，自然，被隐瞒其中的月族之人便会把嫦娥的所作所为怪罪到我的头上。
若不是因为我，嫦娥不可能成功离开月族；若不是因为我，月族也不会差点被外族颠覆。
他们的记恨，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那一段时间，我甚至不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月族，只能趁着月色暗淡的夜晚偷偷摸进去。
那时的我还很年幼，单凭着细微薄弱的能力还不足以对抗任何一个月族之人。我只是一本书，若是我是任何一只别的什么妖兽我都敢上去一搏，奈何，我只是一本书，我只能用最委婉的方式保护自己周全。
若英身为我的主人，看在情分一场，自然会护着我，只是，谁又能担保没有万一的时候呢？
“你不是已经实现了若英的愿望了么？为什么还要回月族？”老狐狸皱了皱眉，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你明知不受欢迎干嘛还要冒这么大危险过去？”
我轻轻地敲了敲金樽的边缘，想了想，说道：“因为那个时候实在是很想知道嫦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稍稍停了一下，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但是我却没想到她最后竟然疯了。”
“疯了？！”老狐狸惊叫一声，随后把脸凑到了我的跟前，我能看得很清楚他眼里闪烁的八卦之光，因为动作太大，还差点把我珍藏的金樽打翻“怎么疯的？”
我随手拎起身边一个空了的酒坛子，一下就把老狐狸的脸拍来。
我最讨厌这老狐狸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凑近我。
“失去了圣女的身份，失去了自由的天空，被从小欺压的妹妹返攻为胜都足以摧毁嫦娥。”我甩开了手里的酒坛子，看着老狐狸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脸蛋，一时间觉得挺痛快“更何况，那时候我不小心说漏嘴，嫦娥知道羿不再爱她，知道他娶了新的妻子过得很幸福，一下接受不了，就疯了。”
羿对嫦娥的心思，嫦娥是知道的，嫦娥怎么也无法相信那样一个深爱自己的人会有一天放弃了自己，也无法相信他选择了另娶。
羿很爱嫦娥，爱到了就算嫦娥舍弃了他的一刻，他也依然爱着嫦娥。甚至一次又一次硬闯月族，和月族翻脸。
若英看着这样执着的男人，看着自己曾经爱过的男人，只是感叹着世事沧桑。她已经不爱羿了，嫦娥也同样不爱了，但羿却依旧深爱着嫦娥。
若英念在曾经的青涩，只是将羿拦截而不曾为难。
一次次，一天天，一年年，纵然有天大的耐心也会有磨灭的一天，更可况只是包不住火的。那只忠心护主的断尾小玉兔着实烦了这人不厌其烦地强闯月族，给自己的主人带来数不清的困扰，索性就背着若英把一切真相告诉羿。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羿再也没到过月族，也许久许久再不得音讯。然而，当听到之时，便成婚之时。
“这女人活该了！”老狐狸冷哼一声，满是怒火“当年她曾来过我狐族，愣是当着我狐族那些老家伙的颜面生生把我打回原型，还说缺了一袭披风，用我正好！”
我不由地暗暗撇嘴。
想要老狐狸那张皮子的哪里止嫦娥一个，我也想要，不过我缺的是一个靠枕而已，更何况，我也没有嫦娥那么大胆子，敢当着狐族的面扒了那老狐狸。
老狐狸的皮子是要的，不过我更重视那良好的机遇。
“若英送的酒不错，只不过有点少啊。”
一个故事的时间，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但是，夜，还是很长。
“酒不是若英送的。”我轻轻地咳了两声，收起突然跑偏的心思“若英送我的是别的东西，酒是别人托她顺便捎过来的。”
无论老狐狸如何软磨硬泡我就是不告诉他答案，这可是只有我和若英之间的秘密。
我可是有好好地把那份好礼放在我收藏的玉兰花靠枕上，用心地呵护着。
虽然对于别人来说那也不算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不过却写满了我人生的斗志和理想！
遍布着金色花纹的月白色封面，上书几个龙飞凤舞的狂草——《论狐狸的一百种红烧方法》！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