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夜书》墨少瞳

6、第五夜 1、

　　1、
　　夜幕渐深，月色亦越发皎洁，难得适逢上好日子，我忽然决定把月族的另一个故事也告诉老狐狸。毕竟，若是推到了明天，我或许不会再有这样的兴致。
　　老狐狸显得很高兴，掂量了一下金樽里的酒液后，立马表示要去镇上那专门做甜点的小妖家。说什么长夜漫漫，若是没有什么下伴佐酒，难免有些无聊。
　　简直都是胡扯，贪嘴就贪嘴，找什么借口，我就没见过他一天不去那小妖那里讨点心吃！
　　老狐狸从来都是不管自己的任性是否会打扰到旁人，就这么施了个法术在我眼前消失不见了，就算是我想拦也都是拦不住的。
　　仗着自己的妖术有着种族优势就了不起啊，总有一天还不是会被我做成绒毛靠枕靠着玩儿！
　　我伸手轻轻摇晃着金樽，哼起了那许久许久以前听过的歌谣，无比惬意。
　　不过，这老狐狸的厚脸皮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整个妖界也早就传开了，他敢说第二，又有谁敢说第一？只能由着他折腾去了，只是可怜这倒霉的小妖，本来可以安安生生睡到大天亮，偏偏就被这贪心的老狐狸给瞧上了。
　　说实话，这小妖的手艺确实是不错的。不仅是小镇上，就连在妖界，也是小有名气的。纵然我不怎么喜欢吃东西，也不怎么喜欢吃甜食，但偶尔兴致来头的时候，也会托附近正在玩耍的孩童帮忙捎上一小块尝尝。
　　夜越来越深，在周围的气息越发的温柔，心情也越来越好的时候我就这么看见老狐狸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白发苍苍土行孙。
　　土行孙怀里抱着好几个比他还高的食盒，脚步有些不稳，趁着老狐狸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打了几个呵欠，想必是困得紧。那做甜点的小妖就算了，好歹人家正值年少不算什么，但土行孙好歹是一老人家，老狐狸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啊！
　　我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让一块路边的石子挪了挪把那老狐狸拌得踉踉跄跄。
　　“大半夜的，你倒还真是会使唤人，怎么不见你去使唤使唤你那狐族？”我侧过身子朝土行孙的方向抬抬手，让一捧食盒尽数落至桌上，说道“以后你别管他，有什么事直接让他找他的狐族去，他若是敢报复你，只管告诉我，我给你撑腰。”
　　“百夜你可真是偏心。”老狐狸撇撇嘴，回到他的位置坐下，拨弄着他散开几分的发辫。
　　“那也是你无理取闹在先。”我说“大半夜的你不睡旁人还要睡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无聊？”
　　我跟老狐狸就着这个问题争执了好大一会儿，真是越发越觉得这老狐狸简直神经不大对头！我多跟他讲一句话简直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于是，一个没忍住又是拎起一个酒坛子砸了过去！
　　只可惜，那倒霉的土行孙估摸是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的，一下子就被吓得惊叫起来，我这才发现那被我早早遗忘在一旁的老人家。
　　本着一本书宽厚纯良的品质，我邀请土行孙与我们一起对月浅斟作为赔罪。而他只是摇摇头，向我们微微地做了个辑，然后，竟是跑的比兔子还快，还不见用法术的。
　　果然一切都怪这老狐狸太缺德了，看把老人家都吓成什么样了，简直是不像话！
　　我又施了个法术，把老狐狸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头发再次弄成了个鸡窝头，完全无视他眼里那份楚楚可怜的委屈之意。

　　2、
　　我的第五位主人也是个如同老狐狸般随意任性之人，只不过，令他觉得遗憾的是，他并非妖族，他只是个普通的人类，纵然天赋异禀，也只能是仅仅百余年的寿命，终有完结的一天，这完全不能够实践他的梦。
　　他的名字唤作吴刚，原是一个隐族里的术师，也是最有潜能的术师，拥有着崇高的地位和身份。只是可惜，吴刚从来都是对此没有丝毫兴趣，总是千方百计躲过族中长辈的淳淳教诲。
　　据说，有不少在当时德高望重的长辈差点被他活活气死。而吴刚本人依旧是那样吊儿郎当、不思悔改。
　　真是个坦率的好性情！我是忍不住感叹的。
　　吴刚不喜欢他的天赋，也不喜欢他的术法，他只喜欢酒，只喜欢抱着各种各样的事物思索，想酿出让大家都回味无穷的好酒。
　　所以，当我见到吴刚的时候，他正采下一簇开得正好的杏花放入口中品尝。小心翼翼地捏下一小瓣花瓣，然后细细地品味琢磨，仿佛品那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稀世佳肴般。
　　我不是很懂他到底在想什么，出于好奇，我也学着他的模样捏着一瓣杏花品味。只是，除了一股淡淡的青涩，我什么都没尝出来，根本不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你有喝过以花酝酿的酒吗？”正当我想得入迷的时候，我听见了吴刚的声音。
　　浅浅淡淡的，就像此刻拂过的微风般温和。
　　我看着他，随后摇摇头。
　　那个时代的酒没有如今的这般花样繁多、精致华贵，大多都是由五谷杂粮酝酿的浊酒，并没有听说过什么以花酝酒，最多也不过尝过一只小树妖的果子酒。那种味道我直到现在还能记得清清楚楚，实在是难喝到我把胆汁都吐出来的地步，以至于有一段时间，我看到果子就有点心理阴影。
　　用果子都这般难喝，那么用花呢？
　　我决定珍爱生命远离吴刚。
　　“想不想尝尝？”吴刚把那簇杏花置于树下，抬手拂了拂身上的尘埃。
　　纵然听说过吴刚酿酒的不凡，可是我并没有真正地瞧见过，自然是不信任的。
　　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想出了一些最委婉的话语拒绝吴刚。
　　吴刚笑了一下，说道：“我不知道我的做法是对的还是错的，但是，我不后悔。我希望我能够酿出更多更多的好酒，独一无二、万古流芳，我希望这份味道能够冲破腐朽的枷锁，流淌进整个神州大地。”
　　我看见他缓缓走到一棵大树后面捧出一个酒坛子，封泥被轻轻拍开，我闻到了杏子成熟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很诱人。
　　“这是我去年酿下的杏花酒，如今喝是刚刚好的。”
　　我看了一眼吴刚，心里是说不出的复杂。沉默半晌间，我还是翻手幻化出一个酒杯，微微尝了一小口。
　　味道非常浓郁，带着一丝丝花朵儿特有的青涩，各个比例都配合得恰恰好，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我对酒向来没什么研究，但也能够轻易得知这是不可多得的好酒。
　　“那么，你又什么样的愿望呢？”我把玩着手中的杯子，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可不相信你当真不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吴刚说道“所以，我才会在这等了你许久。等待百夜之书赏识，以助我一臂之力。”
　　我喜欢坦诚的人，所以，我喜欢吴刚。我应允了他的请求，奉他为主，看着他一步一步登上那一层最高的境界。

　　3、
　　“我可以允你一个机会，让你从我族酒祀身边的童子做起。倘若你真的是有能耐的，那就让我来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到底能不能配得上这月下回廊的荣耀！”若英伸手拂过那镌刻着重重咒印的玉璧，似笑非笑地看着吴刚“只是你可要想好了，有舍才有得，你若是想得到我族的秘方就必须要舍弃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你可是愿意？”
　　几乎不需要任何的思索，吴刚同意了若英所说的话。
　　他的生命太短太短了，他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必须要放手一搏！他要他的酒在历史上永远流传，他要他的酒在历史上永葆芬芳，他不甘心自己的努力化作尘埃，他要与自己的命运做一场赌博！
　　若说这神州大地什么地方的酒是最好的，那也无非就是月族了。
　　月族之人向来嗜酒，所以，月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专门酿酒之人来研制出各式各样的美酒，然后将这些美酒的方子都尽数刻在了“月下回廊”中，一代接一代地流传下去。而这些酿酒的人也被称为了“酒祀”，乃是除月族圣女与长老以外身份最崇高之人。
　　吴刚若想让自己更加出色，唯有停留在月族。
　　我将他带到了若英的面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很清楚，月族之人素来不怎么喜欢外族人，就连若英也是不例外的，除却羿和我，她一点都不待见别的外族之人，若非吴刚是我带来的，想必必定会一挥袖子离开。若吴刚当真选择留下来，选择放弃自己的过去，那也必定是要吃很大苦头的。可是，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一种感觉，他一定能够做到最好、走到最远。
　　吴刚留了下来，从最卑微的童子做起。因着是外族人，所以总是少不了被其他童子捉弄欺辱，而月族酒祀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默认着童子们的所作所为，丝毫不会为吴刚作任何的主。
　　就算是放弃了自己的身份地位那又怎么样呢？就算是有着月族圣女的许可那又怎么样呢？他骨子里就是一个外族人，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的，都注定是不讨喜的。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只能由他自己去完成。
　　而那个时候的我，由于还被月族之人迁怒着，一直不好现出真身，只能默默地在角落里看着吴刚。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老去，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蜕变，然后在史书上留下一点一点的墨迹。
　　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这也足够吴刚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童子转化为了月族的新一任酒祀，也是这月族历史中最年轻的酒祀。
　　在月族一年一度的祭月仪式中，我看见吴刚从上一任的酒祀手中接过了月下回廊的权利，身上那身朴素的衣裳被雪白的华服所替代，他直到这时才真正被月族之人所认可，才真真正正的实现了自己的心愿。
　　若英看着吴刚，已经不像最开始的冷漠，从她第一眼看见吴刚开始，她就知道吴刚必定会为了月下回廊而停留在月族，因为她从吴刚身上看到了执念，看到了那与自己过去一样的执念。
　　若英虽然不喜欢吴刚，但是却是欣赏的，所以，除却我们相识一场的情分，冲着这份欣赏，她倒也愿意给吴刚一次机会。
　　只不过，取舍之间必有衡量。想要得到，就要学会放弃，想要得到，就要学会隐忍，想要得到，就要学会执着。若想要在历史上流传得久远，那更要在挫折中步步前行，因为，没有一个不经风雨的人能够保留一世荣华，就如同嫦娥一般。
　　“百夜没有看错人，我也没有。吴刚，你果真是个有能耐的，但愿你的荣耀能永远镌刻月下回廊，实践你的梦。”若英站立在月光之下为吴刚献上了来自月族最崇高的祝福。
　　吴刚温和地笑笑，并没有说什么。
　　他懂若英的意思，若英当着月族之人的面自然不能把话说得太全，但是她的这一份心意，他确确实实是收到了，也是非常的感动。他有这份信心，在未来的日子里，他的名字不仅仅是停留在月族，他将超越过过往的所有酒祀，将自己的名字更加盛传在神州大地之上，叫人永远都无法忘记！
　　那一夜，我闻到了风中匀散的一缕醇香，醉人心脾、芬芳潋滟，而头顶的月光则比任何时候的都要明亮耀眼。

　　4、
　　“所以，你说的话并不完全对。吴刚虽然只是个酿酒的，但他的地位却不低，若他当真想差使谁，没有哪一个月族之人会拒绝的。”我捏起一片胡桃味的云片糕放入口中慢慢含化，不紧不慢地又为自己添上一杯酒“而且也是因为他，我与月族的关系才有所好转。”
　　我同月族素来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当初的事情也不过是他们无从宣泄罢了，加之，吴刚这些年一直都尽心尽力地守护着月族，为月族创下一个又一个的奇迹，他们对我的态度自然缓和了许多。
　　一个过了气的圣女与一个成绩卓然的酒祀，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而且，吴刚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他是唯一一个会返回来问我心愿的人。我实现了他的愿望，作为回报，他也想实现我的愿望。
　　真是莫名其妙啊。
　　我思索了一下才慢悠悠地回答他：若是当真想回报我什么的话，那么，就把最好的酒送一坛给我。
　　月族有一棵从他们存在开始就在一直不断生长、被奉为圣物的月桂花树，而每一年的祭月仪式酒祀都要用这月桂花树所酿制的酒来进行大典，这酒的配方极为复杂，历程极其苛刻，可以说这是整个月族最珍贵的酒了，除却月族，无处可尝。
　　我曾有幸喝过吴刚所酿制的圣酒。在我看来，吴刚已经很优秀了，他的酒已经没有人可以超越，他已经是这个历史上最优秀的酒师了。
　　只是，他自己并不满意，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喝到真正的月桂酒。”
　　他这么跟我说着，我又看到了他眼底流转的光芒，坚韧执着，就像蓄势待发的雄狮，仿佛下一个瞬间就是毁天灭地的斗争，与自己，与成绩，与地位，与一切命运的根源做抗争赌博！
　　时间过去了数千年，我本以为这个承诺已经不做数了，毕竟已经这么多年了，遗忘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当我接过那一个最精致的酒坛子的时候，我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所以，这酒是吴刚亲自酿的？！”老狐狸端起金樽嗅了几下，颇为认真地看着那清透的酒液“可是，吴刚区区一个人类是怎么活得那么久的？”
　　“吴刚的确是不可能活那么久，可是，玉兔能啊。”我拽过老狐狸的袖子擦擦手上的糖粉，算是默认了老狐狸的话“还记得我刚刚和你说过的么？若英那只断了尾巴的小兔子。吴刚和那只小兔子在一起了。”
　　“吴刚和一只兔子在一起了？！”老狐狸没有计较我弄脏他的袖子，反而被我这话吓得差点被刚刚吞下的点心噎死“若英倒也舍得？”
　　有什么舍不舍得的，不就是和一只兔子在一起了么，若英管的再宽也不会管这种感情上的私事啊，有必要这么一惊一乍的么？我真是搞不懂老狐狸，都已经活了几千年了，就不能有一点儿古老妖族的气质，安安生生地好好坐着么？成天跟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般，着实令人头痛。
　　自从那小兔子能够幻化成人形后，吴刚就与那兔子日久生情，那兔子为了和他长相厮守，就把自己的命和吴刚的绑在一起。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实在是浪漫得很。
　　“要不，我们也把命锁在一块儿，生同衾死同椁……”
　　老狐狸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抄起一块点心堵住了嘴巴：“这点心味道不错，你尝尝。”
　　老狐狸有些不忿地咬了一口那点心，然后就被呛住了，我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蔷薇馅儿味，似乎还参杂着那么一点点熟悉的辛辣味道……
　　忽然间，我一下就想起来了，前段日子我给过那做甜点的小妖一些特制的蔷薇花馅料，让她给老狐狸讨去的蔷薇糕里参多些进去，里面混了不少的芥末胡椒指天王，为了掩盖那股辛辣的味道，我还特地地求来了稀罕的香料熬制，实在是废了不少的心思。
　　老狐狸是最怕辣的，但他也有个怪癖，只要是甜点的话，无论味道是怎么奇怪，怎么不合心意，他都会强迫自己吃干净。
　　而此时，我看着老狐狸红着眼睛泫然欲泣的模样，倒是觉得有趣。就算是平时怎么闹腾都好，我都很少能看到老狐狸有这么吃瘪的时候。
　　轻轻地笑了一下，我把吴刚那坛特意留给我的、他最为满意的酒取了出来。
　　月光虽然冰冷，但若有人相伴也不是那么寂寞。我和老狐狸虽说算不上什么如歌诗画，但至少长夜漫漫，酒温却是恰恰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