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夜书》墨少瞳

4、第三夜 1、

　　1、
　　转眼间就到了桃子成熟的时期，我身处的这片桃源小镇处处弥漫着成熟的芬芳，有好事的小妖还亲自上门送了一些，表示对我的尊重和敬仰。但是，我依旧是不怎么吃的，自然，就通通便宜了那只贪嘴的老狐狸。
　　此时，老狐狸正抱着一个桃子啃得欢，细长的麻花辫随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晃，身后九条雪白的尾巴还颇有节奏地律动，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我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九条尾巴上，忍不住在心里微微嘀咕着，如果把这九条尾巴全部都做成了靠枕一定很舒服吧。
　　作为一本热衷于追求高品质高生活的书，偶尔地化作了原型躺在了各种各样精致柔软的靠枕上，不得不说，这是一件非常引诱人的事情。我要不要坑一把老狐狸，让他乖乖交出他的尾巴送给我？
　　老狐狸似乎被我坦率赤诚的目光盯着显得有些不太自然，抬起头看着我，说道：“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不过是稍微思考一下一个比较严肃的问题。”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一只狐狸，特别是一只最爱惜自己容貌的老狐狸交出他最重要的东西。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的第三任主人滋养了一片十里桃林，那一片林子现在还在吗？”老狐狸顺手把果核丢到一只路过的妖精怀里，然后再啃另一只桃子。
　　“在啊，我去年初春还去过，漫山遍野的花，开的挺漂亮。”我还让林子里的桃花精帮我搜集了一些桃花花瓣做了一个枕头，每天靠在上面睡觉，连做梦都是香甜香甜的，别提多舒服了。
　　这些年我搜集的靠枕虽然很多，但是最满意的还是那个从十里桃林处的来的，自从用上了，好像就没有换过靠枕了。
　　现在真的是很想再要一个狐狸毛的啊，不知道是桃花的舒服一些还是老狐狸的舒服一些呢？
　　我颇为有些怨念地看了一眼老狐狸，毕竟，那是他唯一一处不让我讨厌的地方了。
　　我决定还是先把今天的故事说了，然后速速远离老狐狸。佛说，万物皆空。我万万不可以为了一时的舒服搭上我的一辈子，要知道，老狐狸的身后还有整整一个九尾狐族撑腰呢！
　　哎，可怜我一本书……
　　有时候，物种与物种的差别就是这么大，不得不服。
　　我又一次充满怨念地再看了一眼老狐狸身后那招摇诱惑的尾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独自惆怅着。

　　2、
　　相信很多人都听说过远古有个巨灵族逐日，最后化身做一片桃林滋润过路客的传说故事，而我的第三任主人，就是这个故事里的主角——夸父。
　　夸父身为巨灵族，身高形体自然不是普通人能比的，就连我们这些妖族都不一定能够比得过，所以，当年的我必须要跳上夸父的手掌心，被他捧起来才能与他正常对话。
　　我第一次见到夸父，见到这位逐日的英雄的时候，他已经是非常的虚弱了，可以说只剩下一口气也不为过。但他仍旧努力地表现得很精神的样子，似乎遇到了我是一件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一样。
　　他跟我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他说，他从来没有说过那么多的话；他说，他很想给族人带来真正的幸福……
　　夸父是巨灵族的首领，也是巨灵一族最优秀的首领，他的一生都在为族人的幸福所奔波着。
　　巨灵族虽然有着比其他部落和氏族都要强大的力量与本领，但是，他们生存的处境却是十分艰难的。他们所处在的领地除了正午太阳当空以外，其他的时间都是锥心刺骨的寒冷。纵然天赋异禀也无法抵御严寒，更无法抵御严寒所带来的饥苦，因此，有不少的族人还没到成年就活生生地失去了生命。
　　夸父逐日，逐的并非真正的日，而是一种名为金乌的神鸟。
　　夸父作为以智慧闻名的一族首领，又怎么可能真的愚笨到以为天上的太阳可追逐？他是知道的，金乌神鸟通体为赤金色，三足，闪耀着如同太阳般温暖的光芒，能够给所在之处带来光明和希望。
　　夸父追逐它，只为恳求它留在自己的氏族，给自己的子民带来庇护。
　　只是，夸父不知道，金乌这种神鸟是非常任性的。你想要的，它偏偏不给你，而且还要制造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麻烦给你享受。所以，在神兽一族之中，金乌也是最最不受欢迎的神兽。
　　之后发生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了。
　　夸父在不停地追逐着金乌，金乌则在不停地抓弄夸父，在夸父每次以为快要追上金乌的时候，金乌就快速地又拉开了长长的距离，还用火焰灼伤夸父，因此，能够很轻易地看到夸父身上还残余着许许多多新旧交替的刺目伤痕，有的地方甚至还露出了骨头。
　　看着，真是让人很心疼。
　　“那么你想我把金乌束缚起来带往你的领地么？”我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脚下夸父黑成焦炭的伤，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我似乎已经开始懂得了人类的感情，那种酸酸涩涩的痛楚。
　　夸父只是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我想的很明白了，是我太过自私，从来没有考虑过金乌的看法。”他忽然顿了顿，别过脸去咳嗽了几声，生怕伤害到我似的“鸟儿本来就是一种最为崇尚自由的生灵，我为了自己的私益，却妄图剥夺它的自由，实为不妥，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它。”
　　我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
　　“话虽如此，我终究还是却辜负了族人对我的信任，还是没有让他们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夸父苦笑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自己庞大的身躯，微微坐起来了一些“百夜，若是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把想要说的话带回去给我的族人？我已经太累太累了，再也没有办法回去了……”
　　我看见夸父眼底的光芒越来越微弱，然后连最后一丝的神采都消失了在这天地之间……
　　夸父到最后，还是没有追逐到他想要的，是族人，也是他自己的幸福。

　　3、
　　夸父去世后，他的身体化作了一点点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美丽星砂，虽然渺小微弱，但是却炫目到令人惊叹。
　　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一个荒废了数百年之久的十里桃林，没有生机，没有朝气，而夸父所幻化的星砂却一点点地唤醒了这沉睡的希望。我能看见，土地在萌芽，长出柔软的枝条，化作一棵棵茁壮的高树，被风吹落轻盈的花朵在空中飞舞盘旋，一点点织就不曾完成的夙愿。
　　“你都看见了吧？”我转过头，接过一朵落花，看着天空遥远的一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只听沙沙的声响，远方忽然出现了一只美丽的金色神鸟，缓缓地落在了一块岩石之上，曾经高傲到不可一世的头颅轻轻低垂着，流露着悲伤与悔恨的情绪。
　　“因为你的贪玩，因为你的任性，就这样害死了一个无辜的生命，可是纵然这样，他还是不曾责怪你一句。”我冷冷地看着它，双手抱胸，毫不留情地呵斥着“你分明知道夸父已经很虚弱了，还这么变本加厉，你这么做与那些凶兽又有什么区别？！”
　　“我只是……太过寂寞了……”金乌的声音在发抖，眼睛里隐隐有着雾气。
　　可是，寂寞并不能成为伤害的理由。
　　金乌是寂寞的，寂寞了千年，寂寞了万年，都不曾被人理解，只能更加的任性，更加的胡闹，妄图用这些隐藏自己的不安。
　　它的骄傲，不允许它向任何人示弱。
　　当它看到夸父一天比一天憔悴的时候，也想过就此收手，不再胡闹。可是，一到想到若是成全了夸父，那自己又会回到以前那些个寂寞的日子，甚至可能会更加寂寞的……这时候的金乌犹豫了，它害怕了。
　　在这个世间上，自私的不仅仅只有人类，只要是存在着的所有生灵，都曾自私的过。
　　夸父自私地想为了族人的幸福想追逐金乌，金乌自私地为了自己的心绪而愚弄夸父。到了最后，竟是一切都化作了烟尘，一切成了空，唯一不变的，也许就是这片被唤醒的桃林，记录着这段无人知晓的真实。
　　我看见了金乌冲上云霄，飞往我触摸不到的地方，消失在了茫茫苍穹的背后。
　　自此以后的许多年，我都没有再见过金乌，随后，我便去了一趟夸父一心惦念的部落。
　　那个地方的确是足够寒冷，就是我这么一本不知温寒为何物的妖书都破天荒地感冒了，实在是不幸得很。
　　但是，若是为了主人，则一切甘之如饴。
　　我匆匆地拜见了部落的长老，表明自己的来意，为他们编造了一个最美丽的谎言，指引着他们来到桃林安居，并请来炎帝为桃林施展了上古术法，若是没有这些巨灵族的许可，任意是谁，都无法打破他们宁静的生活。
　　夸父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无论流传下来的史记是否真实，这都不再重要，只要那十里桃林于沧海桑田中仍旧美丽，那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我终于看到了我最在乎的人散发出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微笑。

　　4、
　　“你都跟那些巨灵族说了什么？”老狐狸从袖口掏出他的牡丹蝉丝手绢擦了擦手，然后开始慢慢拆开一头细长的麻花辫。
　　“也没说什么。”我往椅子后一靠，舒服地眯了眯眼睛，说道。
　　无论是远古还是现在，总是流传着许许多多善意的传说，我也不过是告诉他们，那片桃林，是夸父为他们寻来的新的领地，而夸父因为太累，就在这片领地的深处沉睡着，只要他们愿意等待，那么，终有一天，他一定会从沉睡中苏醒。
　　所以，就算是到了现在，巨灵族的后裔们也仍旧虔诚地相信，当初为他们逐日的英雄终有一天会回来，这一份信念，还会再流传下去。
　　“有时候谎言往往比真相更美丽。”我拿起桌上一颗粉嫩的桃子在手心把玩，笑了“至少，他们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希望，没有被时间的洪流冲散。”
　　“我觉得夸父也是傻，就不能去寻找另一个领地，偏偏要执着一只金乌？”老狐狸表示不屑“那夸父的所谓的聪慧也不会如此。”
　　“你懂什么？！”我没好气地把手中的桃子砸了过去，正正好中了老狐狸的脑袋。
　　满分！
　　我略为满意地拍了拍手，挑眉看着老狐狸痛得松开了手，让那快要编好的新辫子又披散开来。
　　“以前的那种环境根本没有多少地方是适合人类生存的，而适合的，也早就被瓜分了。非我同族，其心必异。虽同为人，但生存的方式却不一样，怎么可能被接受？”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谁会死守在那么寒冷的地方？又不是有自虐倾向。
　　老狐狸揉了揉自己被砸到的地方，吸了一口凉气，颇为心疼地看着落在地上四分五裂的桃子。
　　“那金乌呢？你知道它后来怎么样了吗？”
　　“它在桃林。”
　　去年我心血来潮，决定去一趟桃林看望巨灵族，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只盘旋在桃林之上的赤金神鸟。
　　历经了这么多年的沧海桑田，我早就没有了当初呵责的心情了。用一句老话来说就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没有办法的。
　　金乌看见我，犹豫了一下，终于从高空落下，站到我的面前。
　　那一天，我们谈了很多很多，有从前的，有现在的，也有以后的，但更多的是夸父的。
　　它告诉我，那天它离开后就到了夸父最开始追逐它的地方，然后一步一步，走着夸父曾经走过的路，走到它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又到达那片由夸父滋养，命运所在的最终之处。
　　那个时候的巨灵族人已经在桃林安定了下来，它看着这些巨灵族，忽然就想起来，它的每一次回眸都能看见夸父眼里闪烁的夙愿，美丽、温柔。
　　它讨厌束缚，但它讨厌的是寂寞。
　　它曾幸运过，那段被追逐的日子从未孤独，只是，它
　　学会收敛，而注定失去。
　　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心理，金乌选择留在了桃林，一如夸父生前所希望的，留在了巨灵族的身边，指引着巨灵族走向温暖与希望。
　　或许，它是觉得留在了桃林就像留在了夸父的身边一样，虽然已经看不见了、摸不着了，可是，依旧是存在的。
　　“明明比任何人都知道真相是什么，却这样自欺欺人。”真的是很可怜呢。
　　“明明已经爱上了，却不自知，等到失去也无从后悔。”老狐狸自恋地甩了甩他刚编好的新辫子，忽然就凑了上来“百夜要不要把我也好好珍惜一下？要不然到了以后看不见我的时候，一个人在伤心寂寞，我可是会很心疼的……”
　　我面无表情地用术法捞过一个桃子，用力地堵在了老狐狸的嘴巴里：“怎么有吃的还废话那么多！”
　　谁要珍惜这老狐狸啊，我还巴不得一辈子都不用看见他呢！
　　我又看了一眼老狐狸身后那招摇的尾巴，忽然有些后悔没有在桃子里面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