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夜书》墨少瞳

3、第二夜 1、

　　1、
　　此时摆在我面前的是一碟卖相精致的奶油蛋糕，雪白的奶油拼凑成了一朵美丽的花儿，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巧克力粉末，馥郁芬芳的甜香缭绕着、痴缠着，让人沉醉不已。
　　单单凭这卖相我就给十分，这的确是现在这些小姑娘所喜爱吃的精巧玩意儿，当然，还有一只老狐狸。
　　老狐狸除了他的麻花辫，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特别热爱于各种甜食。可以说，只要有甜食的地方，就会有他的身影，当然，有时还会带上一个我。比如，现在我就和老狐狸顶着一群服务员妹子暧昧的目光坐在了一家甜品店里。
　　天知道我和他什么都没有！我真的是一点都不想来的！奈何，这只老狐狸的鼻子灵得很，总是能轻巧地找到我在哪里，然后强行带我走。
　　我看着吃得正欢的老狐狸，把目光放在他的头发上——果不其然，他的后脑勺那正绑着一根大大的麻花辫，发尾是一朵赤金色的牡丹花发饰，那正是老狐狸最喜欢的造型。如果再换上一身店里的女仆装让他在这里打工，以他妖孽到雌雄莫辩的花容月貌，一定会这里的生意打破历史记录。
　　“这里的东西味道不错啊，你不吃吗？”老狐狸嘴里含着一大块蛋糕，说的话有点含糊不清。
　　“你什么时候见过书妖会吃东西！”
　　书妖一族不同于其他的妖族，我们不需要吃任何东西，也不喜欢吃任何东西，我们妖力的源泉就是笔墨与故事。当然，也不是说就没有喜欢吃东西的书妖，但不多，至少没有我，我顶多是偶尔喝喝茶。
　　不过……说到甜食，我记得我的第二任主人就非常喜欢吃甜的东西，每次一看到甜的，总是两眼放光地看着你，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只是……这样可爱的孩子却早早地失去了生命。
　　“现在就开始吧，第二个故事。”我说。
　　“这么急？百夜果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我加深感情了吗？”老狐狸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的奶油，然后托着下颚看着我，倒是一个深情，我都听见了角落那些碎嘴了。
　　我扶扶额角，觉得当初轻率地答应这个赌局一定是一个错误，我决定还是用最短的时间争取离开这里是非之地，以免一个没忍住放火烧了老狐狸牵扯到无辜的群众就不好了。
　　毕竟，作为一本书，一本活了上千年的书，就要有作为一本书的矜持和气度，万万不可把时间浪费在老狐狸这种厚脸皮的存在上。

　　2、
　　在那个充满着神秘和传说的远古时代里，每个人的故事都是差不多的，很少说有什么特别之处，而那个时候的我是非常寂寞的，不知道自己除了记录所听到的故事还能做什么。于是，在神农死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就遇到了我的第二位主人。
　　我第二位的主人，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看着约摸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一身五色丝锦的衣裙，一头长发绑成个包子团似的，笑起来非常的讨人喜欢，我几乎一眼就相中了她。
　　当然，让人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她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去世了，所以，我所能看见的，不过是一个灵体而已。
　　小姑娘的名字叫做女娃，是炎帝膝下最小也是最为疼爱的孩子，从小就非常向往着大海，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出海看一看太阳升起的地方，而炎帝也曾许诺女娃，有朝一日，一定带女娃亲自去看看。
　　然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女娃日日夜夜地盼着，盼着炎帝能够带她出海的那一天，只可惜，怎么也没有盼到。
　　炎帝作为一个部落的首领自然是非常忙的，根本抽不出时间去陪女娃出海，所以，这个承诺拖了许久都没有实践，而女娃再也等不及了，一怒之下偷偷离开部落，瞒着炎帝独自出海。
　　初见大海，一片碧色连天，女娃自然是十分高兴的，借着周边渔民的船只就这么划船出了海。
　　那时候的女娃根本看不懂潮起汐落，自然不知道大海的可怕之处，这么一去，自然是再也没有回来。而她的灵魂也就只能这么停留在这片海域之上，迟迟没有轮回。
　　女娃的父亲是身为神的后裔，而母亲则是一种并未被命名的神鸟，所以女娃也继承了母亲的血脉，拥有属于自己的本体，偶尔也会幻化成本体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地在海面上盘旋。因着会发出类似于“精卫”的叫声，所以附近看到她的百姓也都叫她一声精卫。
　　漆黑油亮的宽大羽翼，额上点缀着美丽花纹，白啄赤足，在每天太阳东升的时候便会随着第一缕阳光出现。
　　当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的时候，心里也忍不住羡慕了一把。为什么自己偏偏就是一本书呢？如果我也是只神鸟该有多好，也就能如同她一般在天空自由地飞翔。
　　“百夜，你在想什么？”正当我神游天际的时候，女娃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微微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失神，说到：“没什么，什么都没想。”
　　“那你真的是可以实现愿望吗？无论是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女娃侧过头，又重复了一遍“什么都可以？”
　　我点了点头，说到： “可以，只要是你想要的，无论是什么愿望，我都可以实现，只要你想要。”
　　女娃听到了我的这番话，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比那太阳都还要耀眼，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那你可不可以帮我从山的另一边帮我带一些果子回来？嗯，那个果树长得有点矮，果子红红的，小小的，非常甜，很好吃！我好久都没吃过了。”
　　这个……也能算愿望？
　　我看着扯着我衣袖不停地转圈圈的孩子，心里有些疑惑，但很快就释然了。
　　她本就是个孩子，虽已死去多年，但却并没有接触过太多的人或事，心态依旧像当初一样也没什么奇怪的。
　　直到我不小心看到了在夜里偷偷哭泣的女娃……

　　3、
　　女娃是个非常爱笑的孩子，我几乎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都是一脸灿烂的笑容跑着过来迎接我，那模样当真是天真无邪，招人疼爱。
　　“百夜，你真好！”
　　每次我从山的另一边为她带回她最想要的那些红色果子的时候，她总爱对我这么说。
　　她对于甜的东西是一点招架力都没有，特别是这种红色的果子，谁若愿意给她带来一份，那就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了。我想，或许我在她的心里也早已经被打上了好人的标记了吧。
　　即便是我再不喜欢甜食，也是忍不住尝尝了那果子，甜甜的，一口咬下去汁水非常浓厚，果然是女娃喜欢的口味，很好吃。只是……女娃作为一个灵体，虽然是有异于平常人，能够触摸、触碰到实体，但是也是宛若寻常的灵体一般，是没有任何味觉的。我实在不懂，既然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为什么还要这么执着？
　　在经历了神农的事情后，我明白了，很多事情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我对人情世故还是不够通透的，所以，女娃没有说，我就没有问，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愿意说的，我的时间很多，并不介意等待。
　　不过，女娃有个怪癖，她晚上不太喜欢我留在她身边休息，哪怕是化作了原型也不行。于是，附近的渔民偶尔也会看见海涯上有个小小的光团在闪烁着，就像为晚归的人指明方向一般。
　　直到有一天的夜晚，下起了大暴雨，电闪雷鸣，甚是可怕，我只能跑去女娃那里躲躲，结果就看见了她静静地坐在那儿哭泣。
　　灵体没有眼泪，可是她时不时发出低低的呜咽之声，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了小小一团，还一边把身边的石子丢进海里一边嘟囔着什么，看着十分伤心可怜的模样。
　　“怎么哭了？”我走近她。
　　而她一看见了我，就立马跳了起来：“我才没有哭！”
　　没有哭？
　　那是骗人的吧，灵体可比□□诚实多了，对于感情的坦率，只要有一丝蛛丝马迹就很容易被人发觉。
　　我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女娃，说道：“你真正的愿望是什么呢？”我蹲下了身子，直视着她的眼睛“告诉我，你真正的愿望，好吗？”
　　女娃沉默了片刻，终于没忍住，抱着我就放声哭喊起来，虽然没有眼泪，但我是真的能感受到，这个孩子受到了太多的委屈。
　　好不容易等到终于哭够了，女娃告诉我，她想见见她的父亲，想再抱抱她的父亲。
　　简单的愿望，却是难以实现。
　　女娃死后，灵魂一直停留在这片海域里，而其中炎帝也不是没过来看过自己的小女儿，只是无奈，每次都是失望而终。
　　炎帝身为神的后裔，自然能够看见普通人所看不见的，也能够触碰得到普通人所触碰不到的，只是很奇怪，他却怎么也无法看见怎么也无法触碰到自己的女儿。
　　女娃每每看到这样的父亲，又怎么会不难过？父亲最为疼爱的就是她了，可是，她却因为一时的冲动让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心了。
　　“百夜，我真的好想见见父亲，百夜，你让我见见他好不好？”
　　“好。”
　　我安慰着女娃，稍稍施了个术法让她安静下来，等到她发出均匀的呼吸睡着了的时候，我连夜地赶到了炎帝所在的部落。
　　纵然我再不喜欢下雨，但是如果是主人的心愿，我会尽力地去完成。
　　我见到炎帝的时候，他还在处理着部落的事情，墙上的火把倒映着略显沧桑的身影。
　　“女娃很想再见你。”
　　只是一句话，炎帝什么都没说，立马就推开了所有的公务跟着我往大海的方向赶，在日出的第一缕阳光的照耀下，我们终于赶到了。
　　我能看见那只美丽的神鸟展开羽翼向这里飞来，然后化作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落在了她父亲的怀里……
　　女娃死后，炎帝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在潜意识里，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女儿，自己不配再见到女儿，所以，他一次次地来到海边，却一次次地与女娃错过，而只要将那一层的心结解开了，那么，一切就都可以安然地结束。

　　4、
　　“那种红色的果子好吃么？”老狐狸用叉子挑起慕斯上的草莓送入了口中。
　　“是挺好吃的。”就是我这种不太喜欢吃甜食的都觉得味道不错。
　　老狐狸听了我的回答，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是可惜，现在肯定没有了吧。”
　　当然不会有了，已经隔了几千年了，人类的文明飞速发展着，别说这一种的小果子，就是许许多多的生灵也早就在历史的变迁下失去了身影，残余的，也不过是寥寥数笔的勾勒。
　　我伸手敲了敲桌面，然后接着告诉老狐狸，女娃之所以这么喜欢这种果子，不仅仅是因为它甜，而且，这是只有在女娃所生长的部落才会有的小果子。在女娃还活着的时候，炎帝经常会采摘这些小果子送给女娃。对女娃来说，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果子了，这是承载着她和父亲之间所有回忆的爱。
　　“那填海呢？”老狐狸侧过头又向服务员的妹子点了几份糕点，然后转过头来看向我，说“不是说女娃化成精卫之后向着海里丢石子，发誓要填平那海么？”
　　“胡扯！”我忍不住嗤笑一声“那都是不懂事的百姓传出来的。”
　　虽说，在那个时代有很多人富有灵气可以看到灵体，但毕竟没有真正的天赋，往往只能看到一半，却不能看到另一半。能看到往海里丢石子的女娃，却看不到海面上漂浮的海灵，所以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那是女娃玩心大发的恶作剧，并非什么怨愤大海，要填平大海的伟大志向。
　　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会懂这些这么复杂的东西，估摸到现在还在那片美丽的海域上徘徊嬉戏吧。
　　说完，我拿起了杯子喝了口店里的柠檬水润润嗓子，殊不知，就看到了嘴边一块裹着厚厚一层奶油的蛋糕。
　　“你在干嘛？”我看向老狐狸。
　　“奖励啊。”老狐狸又把那块蛋糕凑进了我几分，好像自己在做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你看你讲的那么辛苦，我当然要好好奖励你一下才行啊。”
　　“不需要了，谢谢！”我推开老狐狸的手，加重声音又强调了一遍“我说过，我不喜欢甜食。”
　　“那你喜欢我吗……”
　　我直接把自己面前那盘没有动过的奶油蛋糕向老狐狸的脸上狠狠地砸过去！
　　以我对他的了解，下一句肯定是让我认他做第一百零一任主人，会好好对我之类的鬼话，我又不疯，何必跟着他一起闹。
　　枉顾周围瞬间惊起的叫声，我直直起身摔门就走，只听门口的风铃被震得从屋檐上掉落下来，这些东西，都留给老狐狸自个儿去折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