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夜书》墨少瞳

2、第一夜 1、

　　1、
　　窗外的流光透过了轻纱浅浅地落在檀木制的八仙桌上，而八仙桌的正中央正摆放着一盏泛着袅袅茶香的壶与两个杯子。
　　我想，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正对面正坐着那堪比牛皮糖一样不要脸的老狐狸，这样和煦悠然的午后必定会使我十分的惬意。
　　偷偷地看了一眼正在那儿吊儿郎当玩着发丝的老狐狸，我决定还是移开视线，眼不见为净。因为再这么看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把他扒皮红烧，然后过上被整个狐族追杀逃命的日子。
　　放眼整个妖界，有谁不知道我百夜最最讨厌的就是一只名为“流璟”的千年老狐狸，甚至为了他，把整个狐族都拉入了自己的黑名单。别说看见，我连听都不想听，更不要说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这是我这一辈子都觉得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然而这样奇妙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还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发生了，以至于到了现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要说原由，我只能说我太低估了狐狸一族狡猾的程度，被老狐狸用骗了一个赌。
　　老狐狸跟我说，只要我赢了，他就从我的世界里永远的消失，永远；反之，我就必须无异议地答应他一个条件。
　　这样的赌约真的很诱惑，特别是在老狐狸的激将法下。于是，我答应了，结果却是很不幸的输了。
　　他说，我的本体是一本书，所以注定要输在他的手里。我是不服的，也是很不甘心。
　　我喜欢自由，喜欢到处戏耍，喜欢满世界地搜集记录我最爱的故事，如果说非要我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呆在一边，呆在一只我最讨厌的老狐狸身边，我是怎么都不乐意的。
　　更可况，这老狐狸肯定是耍了什么老千！我是不想承认的，奈何没有证据，只能愿赌服输。
　　直到他要开口的最后一刻，我都以为他会像平常一样说，要我当他的收藏品，停留在他的身边，每天每天和他在一起。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告诉我，他想要知道我每一任主人的故事，想要知道那每一百个之后饱富欲望的故事。
　　所以，我必须每天给他讲一个故事。
　　那一刻，我是不懂他的。
　　他分明对这些是没有兴趣的，为什幺要执着知道？
　　“为什么想知道这些？”我问。
　　“因为我最在意啊，所以有关于你的任何一件事我都想知道。”他说。
　　当时他的态度很认真，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严肃，没有平时的嬉闹，也没有平时的戏谑。
　　想到这里，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暗暗下了决心再看过去……
　　这老狐狸居然饶有兴致地把他身前的一缕银白色长发编成了麻花辫，还在发尾用丝带绑了个花哨的蝴蝶结……
　　这老狐狸看见我在看他，露出像往常一样讨打的神情，说：“怎么了，这么看着我，莫非是爱上我了？”
　　说完，还抛了一个媚眼过来。
　　若是放在了古时君王的身侧，估摸又是历史上的又一位妲己。
　　我用力地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以免忍不住一个爆发就把这老狐狸分尸了。
　　严肃认真什么的，我绝对是看花了眼！这老狐狸要是哪天能够正经起来，绝对是全世界的书都死光了！
　　我决定速战速决，先把第一任主人的故事交代了，然后再把他一脚踹回家，让他滚！我真是不想再看多这老狐狸一秒！

　　2、
　　我的第一任主人是个风华正茂的男人，即使是常年都穿着那一身朴素的衣衫也无法掩饰他与生俱来的身为神之后裔的骄傲。
　　时光太过久远，他的名字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后来的人都把他称作“神农”，以他的姓氏作为名，将他当初品尝百草的事镌刻在历史的碑上，流传一代又一代，赞美一年又一年，以至于说到底剩下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已经鲜少人知道了。毕竟，知道的那些未必真的就知道完全，就算是一知半解那些，经过了数千年的时光，人早就不在了。
　　当年我遇到神农的时候，他已经品尝百草有好几年了，而身体里早就凝聚起了解不开的余毒。或许普通人是看不出来的，但我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身体里的毒，因为日复一日地品尝毒草，品尝那些富有灵力的毒草，就算是有了解药，也未必可以剔除。更可况，他经常在余毒未解的情况下，又去品尝新的毒草，再这么下去，余毒迟早会深入骨髓等待时机爆发，然后他注定是死路一条，连灵魂都不会再存在。
　　“您知不知道您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我问。
　　“我自然是知道，可是……我不曾后悔过”他说。
　　“好罢，依照规则，我可以为您实现一个您最大的心愿。不知道您的心愿是什么呢？神农大人。”
　　那时候我初初涉世不久，仗着自己也算接触过不少的人，聆听过不少的心愿，自然是有些骄傲的，以为他必然会想要一个长长久久的生命，按照他的想法把天下之草全都品尝记录完。
　　然而，我却没有想到，他只是要我跟随在他的身边，帮他记录百草的药性。
　　“我中毒的时候，往往也有神志不清的情况发生，等到吃下解毒的草，毒草的药性早就不清楚了，如果有你的帮忙，我想，我会轻松很多。”
　　奇怪的心愿，奇怪的人。
　　明明那么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却还偏偏这么的执迷不悟，真是令人搞不懂。
　　当然，这样对主人大不敬的话语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然而正如神农所许下的心愿那样，我开始陪伴在了他的身边，看着他尝百草，看着他在毒性中痛苦挣扎，看着他断断续续叙述着各种药性，然后默默地把它们记录下来，交给他归纳整理。
　　在这枯燥无味的日子中，时光在不停地流逝着，我慢慢地知道了许多事情。比如，他有个兄弟叫炎帝；比如，部落与部落的纷争其实很激烈，比如，各个种族之间总是化不开的矛盾；比如……他有一个最爱却又求不得的人。
　　虽说，当年的神农确实有过尝百草的心思，但却是犹豫不决着。而，让他真正确定下来并付诸行动的，正是他这个最爱的人。
　　我能看见那天的夕阳正好，神农的面貌在这余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模糊，只听到一声，我知道了这隐藏在了历史背后的另外一个故事……另外一个饱含私心的故事。

　　3、
　　神农所爱的人叫嫘祖，也就是那位被称作“先蚕圣母”的西陵之女——黄帝的元妃。
　　但他第一次见到嫘祖的时候，她还不是黄帝的元妃，只是个一心养蚕牵挂子民的少女。
　　那时候嫘祖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各个部落，有谁会不知道西陵有位用蚕丝织造解决了百姓温寒的聪慧女子？因此，各个部落的首领都不远万里地前来西陵，只为求娶这位美丽的女子。
　　而神农不同，他则是因为对嫘祖的好奇才会千里迢迢地跑去西陵，想要看看传中说那位女子到底是怎么的模样。
　　到底是怎么样的女子才会有这样的聪慧，到底是怎么样的女子才会这样的牵系百姓，也到底是怎么样的女子才会被这样的传得神奇？
　　神农想知道答案，更想亲自去看一眼，于是，这一眼即是注定的沉沦。
　　即便是过了那么多年，神农也依旧记得，那一天的天气很好，那个身穿着金色丝锦的女子正在认真为一群妇女传授养蚕抽丝的技巧。
　　微风拂过她美丽的长发，似乎有什么从她身上弥漫开来，让人移不开视线。
　　说句实话，嫘祖的容貌其实不算特别的美丽，在历任王朝所有的嫔妃中，也只不过是尔尔。
　　但是，神农就是爱上了这样的嫘祖。爱上了她的智慧，爱上了她的认真，爱上了她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美丽。
　　只是可惜，还没等神农表达出自己的心意，嫘祖就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与黄帝邂逅了。
　　嫘祖作为西陵之女自然是尊贵骄傲的。多少部落的首领不远万里地前来求娶都以失败告终，然而，却被一个黄帝做到了。
　　神农并不清楚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等他知道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定局了。听说，是嫘祖无意中见到刚刚前来西陵的黄帝，然后两个人的目光交错竟就产生了情谊，成为了两大部落间的一个佳话。
　　神农纵然不高兴，也都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还在犹豫着尝百草的事宜，这样的日子直到有一天终于被，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嫘祖，也终于不再犹豫……
　　嫘祖告诉神农：“我西陵百姓虽已不担心温寒，但是却还有其他部落的百姓。我答应嫁予黄帝不仅仅是因为我爱他，还是因为，我相信他有能力让各地子民幸福，你能明白吗？”
　　神农点了点头，他也知道黄帝的本事，黄帝的确是一个很有领导才能的首领。输给这样的人，他能够接受，但他还是想从嫘祖的口中知道。
　　“只是可惜……纵然温寒的问题得以解决了，饱腹与疾病的问题却没有……”她微微蹙着眉，眼里流转着担忧与悲伤的神色，望着遥远的方向不知深思什么。“到底要怎么才能够分别这些，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不让百姓再受折磨呢？”嫘祖长长叹了一口气“如果有什么方法就好了。”
　　神农愣了一下，沉默了半晌，说道：“并非是没有办法，只要有人愿意去尝试就好了。”
　　直到这一刻，神农才是真正地下定决心去将尝百草付诸行动，不仅是为了天下百姓，更是为了那个他最深爱的人。
　　纵然求而不得，也依旧会满足她的全部心愿。
　　神农没有和任何人打过招呼，当天便只身一个人离开了西陵，踏上了品尝百草的道路。
　　这件事情，很快就让各部落的百姓知道了。没有人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才尝百草，但是，单单是这份举动，就足以让百姓动容。
　　于是，他每到一个部落，都有一群百姓追随着想要一起尝百草，为神农出一份力。
　　只不过，都被神农拒绝了。
　　神农尝百草，尝的不仅仅是普通的百草。在那个远古的时代，灵气还是很足的，自然是孕育了不少的灵草，若是普通百姓误食了富有灵气的毒草，就算有解毒草，那也是必死无疑的，毕竟，普通人的身体又怎么能承受得了如此庞大的灵气？
　　于是，日复日，年复年，我看着那个风华正茂的男子的鬓角染上了雪一般的霜白，看着他的精神越来越差，看着他在吃下断肠草后身体累积的毒素爆发……
　　我手中的灵草还残余着神农的余温，我趁人不注意偷偷地把它放在了嫘祖的房间里。
　　因为我知道，这才是神农真正的心愿。
　　他想要告诉嫘祖，他终究是成功了。无论嫘祖知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他都没有辜负她一颗为了天下百姓的心。
　　神农至死爱着嫘祖，不愿意活在没有她的时代里，不愿意轮回转世忘记她。于是，他选择了魂飞魄散，选择了用永生永世的时间来铭刻那个身穿着金色丝锦的女子。

　　4、
　　“你当时手里拿着的灵草是什么？”老狐狸侧过头拨弄着自己的发辫，时不时地卷着丝带玩儿，似乎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我感觉自己的眉毛忍不住抖了几下，实在搞不懂一向精明狡黠的狐族怎么就出了这样一只奇葩……
　　我转过头去不再看他，用力地挥挥手，没好气地说道：“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千年了，我又不是药剂师，怎么可能还会记得那株灵草是什么！”
　　“那为什么要把那灵草给嫘祖？你明知道，如果你在当时把灵草喂给神农，他也不至于那么早死吧。”老狐狸凑了过来，想要把手伸向我的头发，却被我一巴掌使劲儿挥开。
　　“我告诉你，你少碰我的头发，我对你的麻花辫不感兴趣！”
　　以我对老狐狸这么多年的了解，他肯定是想折腾我的头发，可是我又怎么会让他如愿？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愿意有事没事就让自己顶着一头麻花辫到处晃？
　　他疯了，我可没有！
　　“因为神农那时候毒已入骨入魂，毒素爆发得厉害，就算他是神的后裔，就算他天赋异禀，吃了灵草也不过能多活一两天，根本没有用！何况，是他自己不想吃的，不是我不给他吃！” 说完，我猛的一拍桌子，桌面上的茶盏被震得移开了位置。“好了，第一个主人的故事说完了，你可以走了！不送！”
　　“百夜你真是冷淡，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啊，这样真的很伤我心哎。咋们这么熟了，要不，再来聊聊点什么好了，比如……”老狐狸伏在桌面上看着我，笑得越来越讨打了“比如，让我当你第一百零一个主人怎么样？我会好好对待你，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染指的。”
　　“不需要！”我努力地维持着冷静的姿态，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太过咬牙切齿。
　　老狐狸只是笑了几下，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光，然后站了起来：“今天是有点晚了，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我还会再来的，记得要想我哦~”
　　“滚！”
　　我再也忍不住了，当场就抄起桌上的一个杯子向老狐狸砸了过去！只可惜并没有砸中，让这老狐狸躲了过去，杯子落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我这会儿真是情愿他死在了回去的路上，这辈子都不用我再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