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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并非亲生
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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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眠从揽月楼回来时,兰止和碧萝正在侍弄内院的花草
碧萝手里握着浇花水壶,站在一盆君子兰面前,正浇着水。她看到柒眠显得十分激动,弯腰施礼后喊道,“小姐回来啦!”
兰止比碧萝稍大一岁更沉稳些,她看着柒眠快步走来,表情里又是伤心又是恼怒。
她伸手拉住碧萝,对她做出禁声的手势。她劝道,“你没看见小姐的样子吗!分明就是哭过,你倒还高兴得起劲,绿袖姐姐教你的全忘了?”
碧萝端着水壶,委屈地瘪瘪嘴,“人家不过是想小姐了,哪顾上这么多嘛……”
柒眠进到房里关了房门,她又气又恼又伤心,像是不经意被尖刀划破了手指,血不停的流,她气得要扔了那把刀。
可她又舍不得,这让她心里窝火,指间的伤口又更疼了。
柒眠一个人在房里生闷气,房门外绿袖在敲门,“小姐,小姐,王爷在前厅要见您呢!”
柒眠闻声起来开门,口中反问着,“王爷要见我?”
柒眠都快忘了她还有一个王爷的爹,对于这个男人,她唯一的印象就是——他厌恶自己。
天下会怎会有父亲下令不许女儿去他的书房?想必有也是,心狠毒辣,不念情谊的人,甚至是血肉亲情。
想她十年才会王府,也一次未见过这位父亲大人,现下他竟不请自来了。
绿袖进了屋,急着对柒眠解释,“王爷刚才北齐的边疆回来,恐是知道了王妃的事!一会小姐千万别太冲脾气,忍忍也就过去了!”
柒眠看着绿袖要哭的模样,安慰道,“放心吧,毕竟他是我爹爹,你快带我去前厅吧。”
绿袖这才收住了情绪,转身和带着柒眠一起去前厅。
柒眠看着外院正在做事的家仆,指着兰止和碧萝说,“绿袖,把她们升为一等丫鬟,以后不用在外院做事了。”
碧萝一激动放下水壶,拉住兰芷的双手,欢喜地叫着,“谢小姐!谢小姐!”活像个蹦跳欢脱的小兔。
兰芷在一旁显得沉稳多了,她擦干净手,伸手拉着碧萝跪下,低着头谢恩道,“多谢小姐,兰芷和碧萝今后定会忠心服侍小姐。”
柒眠看着兰芷十分满的点了点头,“都起来吧,恨梦阁只有一个规矩,忠心护主。只要你们急着规矩做事,我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说完,柒眠跟着绿袖径直去向前厅。恨梦阁在王府的东南角,三进三出的园子着实不小。
走过雨廊,柒眠出了垂花门来到前厅。
厅前一黄褐绣水纹长袍背对站着,在团簇的家奴婆子里显目刺眼。柒眠走进前厅,右眼皮隐隐跳着,绿袖迈着小碎步紧跟在她身后。
正上坐的夏王爷端着御赐新泡的雪芽峰,慢慢品着,并未抬眼看柒眠分毫。
看背影,这人高大挺拔,绿袖说他从边疆回来,应该手里掌着军权。能掌握军权,这也表明了逸王府对于大梁的重要性。
柒眠一番思索之后,跪倒在地恭敬地开口,“眠儿,见过父亲。”
绿袖也跟着跪下,道,“绿袖拜见王爷。”
坐在夏王爷身侧的梁冷潇,一身描凤锦服,端着王府女主人的架势。她挺直着腰,笑意舒展的睨视着柒眠,她十分满意现在这般居高临下的姿态。
这样的场面少了身在书院的夏静烟,有点可惜了啊,柒眠心里暗想。
她跪了约半个时辰的时间,庭上坐着的夏隐侧耳听着梁冷潇说着王府繁琐小事,对她毫不理睬。
一众家奴婆子时不时看几眼跪着的柒眠和绿袖,射来恶狠狠的目光。其中梁冷潇身后的那个嬷嬷看着有几分眼熟,与那日跟在夏静烟身后打杀她的婆子有些相像。那紫衣嬷嬷紧咬着牙,竖着两条浓眉等着柒眠,表情十分怖人。
柒眠不以为然,身后一同跪着的绿袖开始瑟瑟发抖起来。她不比柒眠内功深厚,寻常的身子跪到现在要熬不住了。
“不知父亲大人来到恨梦阁,是否有要事相商?绿袖,你没看见桌上的茶凉了吗,去重泡一壶来。”柒眠看了眼夏王爷露出乖顺的笑容,她眼神划过眼桌上的茶盏,转过头对绿袖喝到。
梁冷潇幽幽开口,语气阴阳怪气道,“王爷你看,妾身可有半虚言,这丫头不但要做妾身的主,这都做起您的主了!她眼里没我这个郡主王妃,何来王爷您呢?”
很好,她的二娘果然不愧是蛇蝎妇人,嘴里一个好字也吐不出来。
“眠儿不知二娘在说什么,只有一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斜眼看了一眼梁冷潇,眸中寒光阵阵,十指在袖里握得发白。
“给我住口!”夏王爷一声吼,随之而来还有他手里胎瓷冰裂茶盏。
柒眠额上被茶盏击中,瓷片切开肌肤撞在骨头发出清脆的声音,瞬间血肉模糊。她没躲,封建家长制环境下,她必要挨这一下,否则便是不孝之子。
“小姐!”绿袖惊呼,她吓得哭了,忙从怀里掏出绢帕替柒眠擦拭血迹。
“父亲大人,这是专程来恨梦阁撒火来了?”柒眠推开绿袖,冷冷笑着,高声反问道。
“你…你个孽种!胆敢对王妃动手,简直无法无天!现在还要顶嘴,来人给我掌嘴!”夏王爷指着柒眠怒骂,一旁两个壮汉家奴上前摁住柒眠。
“王妃?”柒眠瞥了眼端坐的梁冷潇,狠狠地啐了一口,“只有我的娘亲才是王府的娘亲,她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妾!我竟没想到父亲大人早就忘了娘,忘了那份情了!”
她直看着梁冷潇骂着,气得梁冷潇大拍桌子发抖。“秋姑姑,给我打死这个贱人,打得她再也不能胡言乱语!打!快给我打!”
那份情?夏隐双颊抽动,紧握在椅背的骨节已经青紫。他深陷情伤,想起了珍湄——他一生中唯一的挚爱。
那年意气风发的他找到珍湄,发誓要替她从拂柳馆内赎身,之后还要把她接进王府。
珍湄满脸娇羞地依偎在他怀里,二人皆是满满欣喜和期待。
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当时的老王爷夏沉天以世子身份相要挟,逼他赶走已有身孕的珍湄。
“父亲……珍湄,珍湄她已经有了身孕,那可是您的孙子呐,您怎么能赶走她呢?”夏隐跪在门口苦苦哀求,严寒之冬的风雪肆虐,石阶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屋内的门窗紧闭,烛火下夏老王爷细细抚摸桌上夏廉留下的镶紫玉宝剑,他痛失爱子悲伤至极,外面的哀求声扰得他愈加恼怒。
他冷哼了一句,回道“孙子?只有廉儿的孩子才是王府的子嗣!”
老王爷派了几批隐卫去打探雁山岭的情况,雁山岭地势成狭长管道之形,风雪异常猛烈。镇压梅家军叛乱的消息传回帝都不过十几日,雁山岭的风雪突然坍塌,入口处被大雪封住,一时间难以进入,夏廉的尸骨至今都未寻到。
“唉,我的傻孩子啊……”可怜他的廉儿一心恋着梅卿弦,死活要追随她去镇守边疆,谁料到梅家竟有如此大祸。万幸的是,凤凰竟把夏廉最后的骨肉带了回来。凤凰是梅卿弦赠与夏廉的坐骑,它送回的孩子才刚出事,可怜她已经无父无母了。他为那孩子取名柒眠,凤凰跑了直至累死,总共七日才从雁山岭带回了她。而那孩子竟一直熟睡,好像对发生的血腥黑暗之事一无所知。
“父亲——就当隐儿求你了!”
老王爷提着紫玉剑起身开了门,他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夏隐,“那个女人的去留,不是我在决定,她与世子之位,你只能选其中之一!”
“啪”老王爷说完便关上门,雪地上只留夏隐颓然坐着,他暗自握拳,发誓有朝一日一定会替珍湄报仇的。一旦她出了王府,依照老王爷的手段,定不会留下活口的。
事后他几番打听才知道,这一切都为了保住夏廉和梅卿弦的余孽!让她顶替珍湄肚子里的孩子,成为王府的嫡女。
当他终于等到他的兄长夏濂,逸王府的世子死于庚午之乱。庶子出身不被人注意的他等到了翻身的机会,这王府再也没人可以和他抢了。
但他却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无法保护,他憎恨极了柒眠,恨不得用柒眠的死去祭奠珍湄和他未出世的孩子。
没过多久他与梁帝剩下唯一的妹妹成婚,又被赐予将军一职,帝都无人不艳羡他好事成双。
只有夏隐知道这里面的交易,梁冷潇不过是梁帝插在王府的势力。他谋得要职,他要夺回整个王府,不惜任何代价。
夏隐怎会不知梁冷潇在府里培养的势力,梁冷潇仗着皇族身份从未把他放在眼里,终日演着夫妻戏码。
他并未拦住秋姑姑,秋姑姑原是梁冷潇宫里伺候的嬷嬷,看走她走路的姿势脚掌只落一半毫无声响,便知武功不弱。
若梁冷潇打死了这个孽种,最好也能气死那个老不死的,这样王府的隐卫便都归他差遣。
秋姑姑走到柒眠面前,撸起袖子,露出粗壮结实的手臂。她咧起一张老脸恨恨说道,“得罪了,小姐,姑姑我教教你宫里的规矩!”她要替自己枉死的妹子报仇,原本她们一个伺候主子,一个伺候小姐,竟没想到哪来的孽种害她的妹子惨死。
绿袖见势不妙,跳起来试图抓住秋姑姑的手。她哪是秋姑姑的对手,挨了一脚被踢在一旁,晕死过去。
柒眠挣扎着要去扶绿袖,秋姑姑见她反抗,用另一只手擒住柒眠的下巴,挥着手就要打下来一巴掌。
“啊——”
这声尖叫不是来自柒眠,只见秋姑姑揪着老脸哀嚎,血从那光秃秃的肩膀喷洒溅了一地,秋姑姑全身抽搐着模样十分痛苦,只因还有些内功的底子勉强不至于昏死。
她大叫着看着地上,那截原本举起要打柒眠的左手,“王妃…”秋姑姑吓得退后,捂着冒血的左臂回到梁冷潇身后。
摁着柒眠的两个家仆三魂七魄失了一半,把柄剑是从他们眼前划过,硬生生斩下秋姑姑的左手。他们控制住颤抖的双腿,连滚带爬也退了下去。
“丫头做不得的主,我来替她做。”老王爷掷地一声,迈步走进来。
柒眠扶着流血的额际,勉强站了起来,喊道,“爷爷…”
莫音跟在夏老王爷之后,他见了夏隐并未下跪,他顺着地上茶盏的碎片,余光瞥了一眼柒眠的伤势,原本抿成一条线的嘴角有咬紧了几分,他脚尖一挑,手里握起了地上的剑,目光阴鸷凶狠。
此刻夏王爷脸色难看,他起身讪笑了几声,开始辩解,“您不知道,她竟对冷潇动手,简直是以下犯上…”他说着眼神掠过提着滴血的剑,一脸冷漠的莫音。隐卫之首,果然厉害,他心里又恨起来。
老王爷扶着柒眠,他擦去柒眠脸上溅上的血渍。完了之后,他拉着柒眠转身离开,离开之前老王爷冷言丢下一句话,“就算丫头打杀了你们二人,我也照样替她做主。”
这话说完,夏王爷歪着头紧闭嘴,他心里已是怒火攻心,又不好发作。毕竟他还想从老不死手里得到王府隐卫。
梁冷潇开始看到莫音一怔,老王爷以后一句话彻底激怒了她。月前她所有隐卫被人除去,现下陪嫁的秋姑姑又被斩了一只手,这是何等的侮辱!
“老东西,我定要让皇兄治你的罪,我要亲手撕烂那贱丫头的嘴!”待梁冷潇骂完,老王爷早就和柒眠离开了。
回到恨梦阁,柒眠在老王爷一旁坐下,她心里大为不解,问道,“爷爷,你是不是有事瞒着眠儿?”
她想起刚入王府时夏静烟对她骂的一句“野种”,加之夏王爷看她的眼神丝毫没有任何情感,反而是充满了仇恨,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王爷深深叹了口气,拉着柒眠的手微微颤抖着,开口说到,“可怜的孩子啊,看来我也瞒不下去了,你终究还是要知道的。你的父母在你出生前早已去世……”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那些痛苦的往事,过了半会这才回过神,接着诉说着,“那一年,帝都不知死了多少人。庆帝病危,边疆兵犯,五皇子作乱,那一年冬天异常寒冷,男人死在战场上,妇孺死在了冰雪里。你的娘亲原是将军府的女将梅倾弦,一杆长枪挑破山河动摇。可惜…”
她的娘亲原来是女中豪杰,柒眠心中一阵欣慰,她不自觉的一笑。
“怪只怪梅家跟错了五皇子,共同勾结欲谋权篡位。我的濂儿——你真正的父亲也惨死于梅家军中,他是为你娘亲而死,想必他此生也是无憾了。”
柒眠暗暗心惊胆寒,她不敢去想象十多年前的帝都。把繁华烟酒换成饿殍遍地,把歌舞升平换成哀鸿遍野,把珍酒玉食换成冰封雪岭,都不足以描绘当时的惨烈的场景。
天灾加上人祸,帝都一下子沦为人间炼狱。老人每天都祈祷战争快点停,自己的儿子可以活着回来。逆贼五皇子梁明最好被那乱箭穿心,被乱刀砍死。
时隔两个月,帝都的城门方才打开。残活的妇孺老少齐齐跪拜在地上,他们嘴巴喊着万岁,却不关心城门上新的皇帝是什么模样。
历史的尘埃被掩去,史官正襟危坐,提笔续写新的史书,他们每写一个字都小心翼翼。可能他们并不知道,桌上砚台里并不是墨汁,那分明是浓稠的鲜血,红的可怕。
老王爷继续说道,“我对外宣称濂儿病逝,连他的尸骨都未找到。为了保全你,也为了掩盖你的身世,让那逆子将你认作女儿并让他起誓保密。就算拼尽逸王府,我也要保全你,我的好孩子啊!”
那么说,现下的夏王爷是她的叔叔,她并非亲生。
柒眠潸然落泪,纵使她前世无依无靠此生有爷爷对她这般,也是相抵了。她想到一些事,又问,“我娘亲真的是逆贼吗?眠儿不信,她是大梁唯一的女将,她怎么会是逆贼呢…”
老王爷婉叹,“看来你早就打听了你娘亲的故事,她的确是大梁最英勇的女将,麾下一支凤威军也全是精兵强将。那时候北齐十万大军压境,驻守边境的正是梅家军。先帝病危之际,梅家军却折兵而反,与雁山五皇子的副将列英回合密谋起兵造反。还有一口气的先帝大怒,下令斩杀东宫上下一百余人,四皇子帅兵五万剿灭乱贼。四皇子带回凤威军和五皇子勾结的书信,先帝看完之后气得口吐鲜血殁了。当时四大王府都在场,我认得那的确是梅镇远的字迹,我与你外公是生死之交我不会看错的。”
柒眠不再辩解,胸中的愤懑丝毫未少,有股特别的感觉使她愤怒,即使是铁的事实也不能浇灭她愤怒之火。
这一切似乎有些明了了,她是逆贼之女,所谓的她的父亲,实际上是她的叔叔,他恨不得她灰飞烟灭。
这王府如同漩涡,郡主的皇族势力,夏隐手上的军队,老王爷的隐卫,三股势力交杂在一起极速旋转。柒眠不得不在漩涡中生存,如履薄冰。
她知道,自己不能只做简单的王府小姐,她必须要有自己的势力。
一切,是孤独也好,是暗斗也罢,她终将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