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笙箫入梦

3、（三） 素娘并没

　　在娘家的时候，苏老爷当她宝贝，没有委屈过素娘。素娘一直好好的活着，伤风都没得过。素娘也没意识到，这从来都不是问题的问题，现在成了自己幸福生活最大的阻碍。
　　自从怀上小雨，素娘昏倒过三次，昏迷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素娘每次醒过来的时候，总是抱歉的笑笑。二子看在眼里，心中满是辛酸。
　　二子的心头惦记着这个事，托上阿七的娘照顾素娘，自己山里镇里勤快地跑。山里捡到好的药材，必定仔细擦拭干净，揣在怀里。猎了动物，到市集换过银两，必定找药店老板仔细询问该服什么药，该如何护理素娘。
　　心疾，找过大夫之后，二子就没了底。东西吃得再好，补得再多，也不能将心头那块缺去的肉补上。
　　眼见素娘的肚子越来越大，七个月了。大家都在心里默默地期盼着肚里的孩子能够过这一关，素娘能够挨过剩下的三个月。
　　然而，素娘又昏过去了。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今天，素娘已经在床上昏睡五天了，没有醒转的迹象。
　　二子也在苏府门前晒了两天的太阳。

　　村长从苏府出来的时候，二子的额头冒着一层细汗。村长奇怪：这样大的太阳，二子为何只是冒着一层细汗？眼角扫过苏府门前的柳树，村长大概也猜得出怎么回事。
　　阿七正蹲在树阴里，清亮的眼睛直直看着苏府门前的两只大石狮。村长的脚刚迈出来，阿七就看见了，只是没有动，眼珠子随着村长的脸转。村长平日里脸部表情就不多，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阿七看不过了，从地上蹦起来，跑到村长面前。

　　“三叔公，怎么样？”小手抓着村长的袖角，小力的甩。

　　“没事，今晚你和你娘就在这里陪婶婶。先回去告诉你娘一声。快去。”

　　阿七有点蒙，继而兴奋的抓住村长的手臂，“真的？”

　　“真的，快去。”

　　阿七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二子的跟前，“大叔，苏老爷答应了！我先回去告诉大伙儿！”

　　二子缓缓地举起手，擦了额头上的汗。肩头有些垮，暴晒过的皮肤红彤彤一片，风吹过都有些火辣辣的疼。

　　“你回去准备准备吧。苏老爷答应了，条件是他不要再看到你。”

　　“明白。今天送过来？”

　　“是。走吧。”

　　二子久站的双腿，移动起来有些艰难，村长掺了他一把，反倒将皮蹭破了一层。村长被吓一跳，不敢太用力。

　　“没事，赶快走吧。”

　　急急得，二子没顾上还没缓过来的腿，快步迈开了脚，村长反而被拖着走了。

　　素娘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这里只有素娘一个人是宝，其他都无关紧要。
　　拆下门板，垫上被褥，二子轻轻地把素娘抱到门板上，又拿上枕头给素娘调了个舒服的位置。接着，拧了热毛巾，轻轻地擦擦素娘的脸，抚顺眼角的刘海，指尖在脸颊上停留了一会儿。

　　“二子？”

　　“走吧。”

　　二子突然缓过神一般，将毛巾往肩上一搭，背过身，手往两旁一探，稳稳的抓着门板的搭手，等待后边人与他一起起身。

　　天还没黑，素娘就进了苏府。
　　素娘的娘从二子走了以后就一直等在大厅里，素娘到集镇入口时，苏家跑腿的就回报了。苏夫人在大厅等不下去，就到门口等着了。
　　到了苏府前的弯角处，二子停了脚步。苏府的小厮一边一个抢过二子的搭手，二子扰到一旁，牵过阿七的手：

　　“阿七”，取下背上的包裹，“给婶婶的娘。记住，叫她大娘，声儿甜些，乖乖的和你娘看着婶婶，别吓着宝宝了。”

　　“嗯，大叔，我知道的。”

　　“去吧。”

　　素娘已经进了府了，村长还站在门口等阿七。

　　接下来的日子就顺利了许多。
　　素娘睁开眼就看见床头的两只小蜻蜓。娘亲第一次教自己编的小玩意儿，这个时候看到，分外怀念。
　　原来，已经回家了。伸手摸摸肚子，孩子有些微微的动静，心里头暖和了不少，不过身体仍然疲惫，无力。

　　“素儿，孩子没事。”苏夫人的眼眶刚擦干，这时候又湿了。

　　“娘，我没事，孩子留住就好了。这事，我得求您。”素娘眼巴巴地看着苏夫人。

　　“你这孩子。。。”

　　“二子呢？”

　　“你也不惦记着你爹娘，一个二愣子，你喜欢他什么！”苏夫人有些气。

　　“娘，他不是二愣子。”

　　“怎么说的？”

　　“王家村的长子都早夭，二子是他爹怕养不活才取得名。”

　　“在大太阳底下晒了整整两天，皮都脱了一层，能不是个二愣子吗？”

　　“您不喜欢？”

　　“可怜了我的孙儿。。。”

　　“呵呵，娘，我就知道你最好。爹呢？”素娘的眼神有些急切。

　　“没事，你爹你还不知道，嘴硬心软，他不答应，你能回来吗？”

　　“娘，孩子能叫他外公吗？”

　　“外婆，叫定了。”

　　“娘，谢谢。”

　　“养好身子，二愣子每天都在外面转悠一圈，阿七那孩子巴望着你快好，好给他大叔报个好讯儿。阿七，快来。”

　　阿七一进门就看到歪躺在床上的素娘，激动得扑到床边。

　　“婶婶，你醒啦！”

　　素娘摸着阿七的头，也不知道该对这个孩子说什么。

　　“婶婶，这是大叔给你的。”阿七掏出一把小小的银白色匕首，交到素娘手里。

　　匕首，入洞房时二子就要给素娘的，素娘没收。匕首轻巧又锋利，素娘更愿意给二子上山的时候防身。现在，有了这把匕首，真觉得二子就在跟前了，有些痛快的甜蜜。这样的情谊，没什么人能将他们分开了。

　　心疾不会因为条件变好了就好的。素娘还是会偶尔的昏迷，但不严重，晕最多不过半天，比起之前，天差地别。

　　苏老爷不会踏进素娘的闺房，只是在院子的外头晃荡。
　　晃荡的日子有一个月多了，数数日子也近了。苏老爷心里挂念着素娘的事，还思虑着韩公子的事。

　　韩公子不是省油的灯，原本就是犯事才被韩太守遣回家的主儿。韩太守极其护短，一个俊朗的小生被教养成地痞流氓，韩太守的能耐不小。韩公子在浙江一带做太守，势力是大。有个王爷的府邸建在那儿了，太守就变成了地头小官。韩公子偏生调戏了郡主，事情闹大了，王爷要给他来个断子绝孙的手段，太守吓得不行，连夜送回了韩公子。这件事不了了之，想来太守也是用上了看家的本事了。

　　韩公子，真名叫韩星。送到苏府的聘礼，他没收回去，苏府丢了面子，连带自己也丢面子，聘礼就不愿去收回，只是没想这回素娘回来了。韩星一顽劣的人，最恨丢面子的事，经过郡主的事，收敛了一些脾性。但素娘这女子他看得对眼，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娶回来，面子和人他都想要。
　　素娘站在二子面前时，眼若星辰，面带桃花，稍有急切又充满期待的眼神像闪电一般瞬间击中韩星的心。被惯坏的孩子也会渴望有人依赖他，素娘拨动了他的心思。素娘回苏府德第二天，韩星就来苏府了。苏老爷一看他来，明白事情不好解决。稍体面些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二流子之类纠缠着。

　　“苏老爷，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一向仰慕苏小姐。上回苏小姐不留个话就走了，我这心里真难过。今儿苏小姐回来了，我也知道什么情况。我思前想后，也就这个法子可行，不知苏老爷意下如何？”

　　“韩公子请说。”

　　“小姐身子弱，与那猎户定是过的日子不好。孩子生下后，给那猎户留个后，我打点日子，迎娶苏小姐，如何？”

　　“韩公子抬爱，只怕是小女污了公子的名声。”

　　“不，不，我有什么名声，苏老爷明白。只是要委屈苏小姐下嫁了。”

　　“韩公子，恕老夫直言，小女离家一事，已经让老夫十分过意不去。公子也看到小女烈性，若再次驳了韩公子的面子，老夫无颜再见人了。”

　　“你是不肯？”

　　“韩公子，老夫无能为力。”

　　“好，好，有能无能不是说说便来的。晚生改日再来！”

　　韩公子迈出苏府门坎正当儿，二子也从集市赶到了苏府。阿七从韩星身后一蹿而出，摆动的手肘撞掉了韩星的白扇。展开的扇子画了个优美的弧线，碰到地板，又随着阿七带出的一阵风滑到门前的石阶下。

　　“怎么回事你说，把扇子给我捡回来！”

　　阿七已经跑出七八步远了，这高喝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说扇子。”

　　“哦，对不起。”

　　阿七转回身捡起扇子，将它还给站在台阶上的韩星。又回身找二子。

　　“这样完了？”

　　阿七看着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要做。

　　“你把灰尘带到我鞋面上了。过来给我擦干净。”

　　没见过这么无理取闹的人。

　　“还不来。”

　　“阿七，把这灵芝带给苏夫人。”

　　韩星心里的怒火顿时被勾动了。
　　阿七接过二子手中的袋子，匆匆往回跑。刚过韩星身边，韩星稍挪了一点脚尖，阿七就被绊倒了，重重的撞在地板上，灵芝被压得裂成几块。阿七等缓过气儿，抬头一看，手里就剩灵芝的梗了。阿七憋不住疼和难过，“哇”一声，哭了。

　　“阿七！”

　　“怎么样？”

　　“能怎么样，小孩子不经常摔怎么长大呀！”

　　扶起阿七，二子给阿七抚顺了气，没理会韩星。

　　“你丫的，聋子啊，他妈的就一个猎户，拽什么！”

　　“阿七，灵芝坏了没关系，先拿给苏夫人。记得眼睛要擦干再去见婶婶。”

　　“臭小子！”韩星拿扇子狠狠往二子头上招呼。
　　扇子被架住了。二子将韩星的手反向一扭，韩星被迫转过身弯下腰。

　　“没爹教，没娘养的，你以为你神气，不过是个不成器的孬种。素娘今生是我的人，你打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二子放了手，韩星恨恨地咬牙，“我跟你没完，你等着瞧。”
　　二子没理他，自己先走出了苏府前的巷子，拐过弯，不见了踪影。
　　韩星咬牙切齿的看着二子走。

　　接下来是惨烈的事，仔细地描述只能徒增辛酸。
　　素娘难产，请来的接生婆收了韩星的贿赂，欲置孩子于死地，被苏夫人发现。苏夫人呵斥了产婆，产婆紧张中与苏夫人发生了争执，丫鬟没拉住产婆，产婆挥出的剪子进了苏夫人的心窝。丫鬟的惨叫把素娘从黑暗中拉了出来，救回了一条命，也保住了孩子的命。
　　苏老爷期待外孙的心一下子跌进了冰窖里，让二子带走才刚满月的孩子，还有未愈的素娘。
　　二子抱着孩子替素娘和自己在苏府大门前叩了三个响头，走了。

　　小雨回到村子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带走了酷暑的炎热，不拖泥带水，带来了一丝秋天的凉意。
　　阿七亲亲小雨的脸蛋，小声地说：“看，我们村到了。”
　　村长带着村人在村口迎接二子和素娘，小雨应景的呜咽起来，心软的妇人早就忍不住流泪了。

　　小雨长得象娘，明眸皓齿，眉清目秀，可惜身子骨儿弱，三天两头就得病。
　　王大叔又是没少给他补。平日不让小雨做大体力活，跑腿的小事专让他做。大叔说：这还得练练。
　　小雨的腿儿倒是练得挺长，匀称有结实。渐渐，小雨就不怎么病了。
　　只是常想娘亲为什么每次上集镇，总在一座大房子前偷偷抹眼泪。
　　那房子门廊的灯笼上写着大大的“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