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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缘结清水湖(上) 从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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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三陵春游回来没多久,学校就组织我们这些大一的同学到北京郊区去参加植树劳动。这可是大家盼望的。尤其是我,一想到能离开学校,在青山绿水的郊外住上几天,心就飞了一样。
该轮到我们植树了。早晨行李车来了,大家纷纷往上扔行李,那场面真象一场闹戏。
上了车,我和董少蔚坐在一起。本想和他好好聊聊天,可是他却酷酷地板着脸,一副不太愿意多讲话的样子。
少蔚,这个大西北来的男孩儿,学习的确很优秀,只是有时有点大男子主义的劲儿,不大愿意搭理我们这些小女生。
可是难得我今天心情这么好,不愿只那样闷闷地同他干坐着。便对他说:“哎,我教你唱歌儿吧。”他有点儿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硬硬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就教他唱《绿色克隆马》中的那首歌:“波涛闪烁着光,浪花放声歌唱,飞奔吧科学的航船,满载着我们的理想---”这首歌儿的歌词一般,曲调却相当好听。那时《绿色克隆马》只是个科幻广播剧,而克隆这档子事在当时我们的感觉里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少蔚很喜欢这首歌,竟一遍一遍地和我唱起来。
车子中间停了一次,再上车时,大家的气氛更活跃了。
少蔚似乎也开始愿意和别人抢吃的,抢完了又分给我。他这方面倒是很细心,总是去抢一些我爱吃的零食和水果。
车到了驻地。一看,我们住的什么破地方呀,楼还没完工,到处是灰,地面上是土,象个监狱。可是谁也不是太在意,我们照样很开心。
北京北郊的清水湖农场是个青山碧水相偎相依的地方。这里有山的胸膛,青葱、伟岸、陡峻。这里有水的广浥,如海,却没有海的声音,有细细窄窄的沙滩镶嵌在碧水的边缘。
地上的野花到处开着。一片星星点点的白色,那是点地梅。一片嫣然的紫色,那是多花胡枝子。有一种被当地人叫作“尤里”的花,到了秋天,能结出许多簇红的浆果来。
我们就象一群出了栏的羊,忍不住要在这山水间耍野、撒欢。上山,我们跑着上。下山,我们跳着下。捧起湖里的水,喝一口觉得很甜很甜。
我和另外两个男生被分在一起挖树坑。在这个小组,有一个男生很能干,我们这个组的活儿基本都被他包了下来。另一个男生还算是班上的积极分子,经常表现得很进步的样子,却总是歇着,然后看着我,发表一通女子不如男的议论。他干活总和我比,这让我很生气,于是拼命地干,手上很快就磨起了血泡。
我总是同少蔚、冷君还有我们宿舍的维维、小静凑在一起吃饭。少蔚他们很能吃,有一次他们俩人一下就兜回来23个包子。我和小静、维维每人吃了三个,剩下的都让这两个男生给吃了,他们的饭量着实惊人。
那样的吃饭可真象个劳动样呀,乌烟瘴气的,什么都落到了碗里。尘土、草叶--- 手也说不上干净。却依旧很香地吃着、喝着。
上山刨树坑,每天就如此散漫地度过。当你累了,倒在山坡上,风吹着散发,枯黄的草就在眼前摇着,摇着。眼前一片模糊的金黄。用草帽遮住大半个脸,向对面山上望,秃秃的,有层浅浅的绿色。山谷里有几小块儿农民耕过的土地,深褐色,土黄色。风大时,衣襟翻卷,在空中飘。
我喜欢在中午大家都在午睡的时候偷偷溜到外面玩。有一天我在一段溪流边,发现喜欢这样偷跑出来的人还不止我一个,因为我遇到了墨镜。
墨镜是我们班同学给李济临起的绰号。因为刚入学时,他总爱在头上架一副黑色的墨镜。据男同学说,他喜欢谁时,就把墨镜推到头顶,目光亲切地同你交谈。不喜欢谁时,就把墨镜拉到眼前,一副假装没瞧见的样子。虽然李济临早就把那个招惹是非的墨镜摘了,可墨镜的绰号却被同学们保留了下来。我这天午间在那段溪流边遇到的就是他。
“好哇,”他见了我哈哈大笑着说:“我可抓住你了,不遵守作息时间,自己一个人跑出来玩。”
“还说我,你不也一样。”墨镜是我一遇到就感到很愉快、很亲切的那种人。我在他面前总是无拘无束的。
“你怎么能和我们男孩子比,我们男孩子,本来就该淘气点儿。再说你没听说吗,这附近山里还有狼呢。”
“瞎说。”我回嘴到:“狼要敢大中午的出来,早被人吃了。”
墨镜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望着我笑。说:“就你胆大,不光狼怕你,人都怕你。”说着他装出一副要躲我的样子,往旁边一条小路走去。
“哎,站住,你去哪?我同你一起去。”我叫道。墨镜露出一丝调侃的笑纹说:“先告诉我,是不是怕狼了。”
“小狗才怕。”我不理会他的讪笑,跟着他走入那条小路。他说要带我去一个小水坝,那里的水很清凉。
墨镜心地善良,但嘴上尖刻。他有一幅机敏的头脑,总摆出一副能洞穿一切姿态。
他带我去的小水坝在一处山湾,有一股清流,从一个很小的水库中流出,在一个石坝上,形成瀑布。
水,象一块凝固了的绿,温厚地流着,然后从小水坝猛跌下去,摔成飞溅的翠玉。
墨镜指挥着我从一处处清流中穿过,不时地对我说:“从这跳过来,别摔着啊。” 我被他拉着从那些断碎的石坎上走过,双脚踏进一段段清流。那澄碧的水如一段清白的梦,有无数的蝌蚪陪我们一起涉流。
我一直记得那个有着温暖阳光的中午,风轻拂着,山野一片寂静,草地上缀满了白花,我和墨镜象一对天使,快乐地跳跃在这一片绿地里。树在摇,唱着风的歌。
墨镜,是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他披着风衣走路时的样子很象电视剧中的佐罗,人也有种佐罗般的侠气。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很大胆地问他能不能溜出去,去离我们驻地不远的清水湖去玩。那是一个很大的湖,在当地很有名气,清水湖农场就是因它而得名。
“你怎么不守纪律上瘾了。”墨镜笑着对我说:“老师不是明令规定,不许私自去清水湖吗?”
“小错都范了,再范点儿大错也没什么,咱们晚饭后溜出去没人知道的。”我在那儿磨他。
墨镜想了想,很侠义地说:“好,这两天我看哪天晚饭后班里不安排活动,我筹划好了,就通知你。”
墨镜自己其实也很想去清水湖的,我们觉得都这么大了,老师还成天象看小孩儿似的看着我们真是没道理。
墨镜告诉我可以一起去清水湖是在第三天的下午。干活休息的时候他溜到我的身边很神秘地对我说:“说好了,就今天晚上。”
我一直觉得他象电影里的大侠佐罗,他这样一神秘就更觉得象其中的某个情节。我呢,象他秘密组织的成员。
那晚吃饭时间过得真慢。吃完饭,老师又罗罗嗦嗦地强调了半天纪律,然后要求各小组做一天的总结。等我们能够溜出来来到约定的汇合地点时,天色都已经擦黑了。
往清水湖的路要走40分钟,还要翻一座小山。溜出来的人除我之外,还有墨镜的好友海固和少蔚。
海固来自湖南,中等身材,有着很显聪明的高高的额头和一双明亮而温和的眼睛。少蔚却是五官硬朗、身材高大。有他们在,加上大侠般的墨镜,我感到一路很安全。
因为是偷偷溜出来,开始我们几个都很紧张,生怕路上碰见同学和老师。直到离驻地有一段距离了,才都撒花似的跳起来。一路上又唱又闹的,好不热闹。
走到清水湖时,天上已经布满了星斗,夜色慢慢袭了上来。
清水湖真美,象个虚幻的世界。湖水静静地拍打着堤岸。有一层白雾,青纱一般裹着水面。月下的湖边并没有什么人,只有我们几个在那唱歌、讲笑话,少蔚还带头翻起了跟头。墨镜对我说少蔚从前学过功夫。
“真的?”我敬佩地看着他,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说:“这附近怎么没人哪,要不咱们就能和人家比试比试了。”
我一说,他们都笑。海固说:“得,得,你给我们省点儿心吧,带你一个女孩子家出来我们就够紧张的了。你还想着惹事。”
清水湖的夜色虽然美如童话,我们几个却不敢久留。回去的路程还得走一阵。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月很高,奶黄色,高悬于空中。起雾了,我们的周围也围了雾纱一般。
墨镜让我披上他的风衣。海固又从他的书包里拿出了一个草编的遮阳帽,说一来晚上有些凉,二来我打扮得象个男生,也不怕碰到什么坏人。
往驻地走的路上,时常碰上三三俩俩的人群。一有人语,我便将帽子扣在头上,摆出一幅男孩子的架势。墨镜、海固、少蔚他们几个走在我后面使劲笑。碰上一帮不知哪个学校的学生,也往我们驻地的方向走。其中有个同学想同我说话,我不敢理,自己跑到一边儿去了。一会儿,墨镜过来对我说:“别躲,一躲人家会更注意你,刚才就有两个人对你指指点点的,想过来看你。我还在那儿想,一有事,我拉上你就跑。”虽然天黑,我还是能看到他的眼睛亮亮的,充满爱护,一下觉得很感激。
该翻那座小山了,翻过山就是我们的驻地。刚刚过来的时候天还亮,所以没觉得行走在山路上有多黑。现在,路旁的树枝遮住了月亮,行在其间,只能看清我们几个身体的轮廓。
“哈,有没有害怕的?我可要讲恐怖故事了。”是墨镜的声音,他和海固走在我的前方,黑暗中我看到他转过身来,冲着我,声音中充满幸灾乐祸。
“小狗才害怕。”我一向不示弱。
“那我可讲了啊。”墨镜笑着说。
“讲,讲。”少蔚起着哄。
“一条绿色斑斓带-----。”墨镜有些夸张地讲了起来。我听过那个故事,是有些恐怖,尤其在黑暗中让墨镜一惊一乍地渲染着。我将海固给我的帽子拿在胸前,边听边下意识地摆弄它。
正有些紧张,忽然树丛中一阵响动,猛地一只小动物从我的脚前蹿了过去。黑暗中我没看清是什么,但被吓得“嗷”地跳了起来。手中的帽子也扔了出去。他们几个一下子站住了。
海固紧张地问:“怎么了?”
少蔚走在我的旁边,看到蹿到树林那边动物的黑影,代我解释说:“是个小动物从我们脚下蹿过去了,可能是只猫。”然后他问我:“你没事吧?”
海固已经掏出了打火机,火苗照得四周明亮起来。这时我们才后悔谁也没带手电筒出来。海固从地上捡起了帽子,又用火机照了照我的脸,打趣地问:“没吓哭吧?”
我从惊恐中缓过劲儿来。讪讪地说:“怎么会?”。
海固回头对墨镜说:“我说,你那恐怖故事就别讲了。”他关上了火机。
“怎么?”墨镜问。
“你得替林琳想想。”海固说。
“我根本不害怕。”我嘴很硬地回答。
“不害怕?”海固笑出声来:“不害怕怎么把我给你的帽子抠出个小洞来?”
“啊?”好在天黑,他们几个看不出我脸上的尴尬。但我听见他们都在笑。墨镜一边笑一边嘲讽我:“煮熟的鸭子,就知道嘴硬。”
正说着,他脚下忽然绊了一下。他晃了晃身子,然后听他骂道:“这些该死的树根。”
“被绊了吧,谁让你说我。”这下轮到我幸灾乐祸了。
这时海固转过身来,对少蔚说:“少蔚,你领着点儿林琳吧,这路不好走。一会儿再摔着。”
“好。”少蔚爽快地答应着。伸过手来。
我的手被握在少蔚的大手之中,忽然感到了一阵温暖,心也一下安定了下来。
少蔚在我的手上攥了攥。然后很轻声地问我:“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被吓的?”
“才没。”我轻声答道。心里涌起一种娇羞。我喜欢这样和他们走在一起,因为有一种被关心、被爱、被呵护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