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龄》左一__

9、9 我被老宋再

　　我被老宋再次传到办公室，目的很明了，他也很直接地问我：“你把客户给骂了？”
　　“是，宋总。”我没解释什么，无非就是一个开除，可能像我昨天设想的那样直接主动请辞，还更豪迈更洒脱点。但在这短短的0.05秒间，我用一个正常人的反应时间理性思考了一下，真丢了工作我还能去干嘛，衣食住行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确实平常到一直没机会作为问题出现，但如果真等我不得不去面对时就太恐怖了。那段在心中撰写好的辞职演讲稿，被我撕成纸片，然后吞得干净消化到面目全非。
　　“按理说做错了事该给人道歉，你怎么倒把人给骂了？”这次老宋没生气，反而透着一股好奇。
　　“我是想道歉的，可他上来就骂我。他不是我什么人，我没理由惯着他。今天骂我没准明天就骂您。”我板着脸，盯着老宋身后的大楼说。
　　“说清楚，是他想骂我还是你想骂我。”说完，他把手里的打火机一开一合地玩着。
　　“我不敢，宋总。”
　　老宋点了根烟，吐了口眼圈，附着我的眼光看向了身后的大楼，突然笑了，说：“我没教过你，你自己还没听说过‘顾客就是上帝’啊。还是你压根就当这是屁话。”他接着说，“你别干了。”
　　他笑了，我却懵了。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计算器按了归零键；又像拔了电源线的话筒，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可是事情总归要去面对，我鼓起勇气苦笑着问：“宋总您是要开除我吗？”尽管我觉得这问题没什么意义，但不问定会不甘心。
　　不成想我笑了他又懵了，手里的烟灰摇摇欲坠，过了片刻才找回意识弹掉了它。随后又皱起了标志性的眉毛：“我就特纳闷，骂的是客户又不是我，我至不至于啊。”
　　“那您什么意思啊。”
　　“我让你这单活别干了，你要是觉得没骂过瘾私下约时间骂，别耽误公司生意。”他用那只拿烟的手点着桌子说。
　　我顿时松了口气，试探着又问：“那您不开除我啊，我不是影响公司信誉了么。”
　　“我遇到的傻逼比你遇到的多，全是神经病，干这行免不了的。但是骂人家过了点，全让你骂跑了挣谁的钱。下不为例。”
　　我认同地轻轻点着头：“您真不开除我？”
　　“滚蛋！”

　　老宋让丹丹妹接替我了我这份活，我也是非常感激，但还没轻松多久，老宋便把我扔给了Dave和Sarah，因为她们这个客户，也是把屁当二踢脚放的主，不把人当人看，不嫌麻烦，就像刁难媳妇的恶婆婆，做完的东西处处看着不顺眼，我的加入多少可以减轻两个人的负担，实在不行还能全力反击呢，我是这么想的。
　　这客户是个中年秃顶大叔，和我大学的系主任一个画风，一看就知道不好对付而且极其刻薄。据说还是老宋的朋友，也是个有钱人。为了赎罪我也是尽心尽力，他挑刺的地方我们改，他要求的细节有不合理的地方我们也和他商量，前前后后小一个月了，方案每次都被要求很大的改动，真的很疲惫很费脑子。可就算是改了这么多次，他还是连稍微满意的方案都没有，我也被这单活弄得心力交瘁，但是却印证了那句话：人忙起来顾不上伤心；更证明了另一句，有钱人就是难伺候。很多次我求Sarah借助她的人脉把这个客户做掉，但她说相比犯法去坐牢，累一点就累一点吧。
　　安嘫在我比较忙的这段时间自己学着做饭，我尝了一两次实在是太难吃了。有几次我在客厅工作时，她操作不当差点搞成火灾，烟冒得满屋都是，邻居阿姨每次都吓得要报警，总算扼杀了她这个念头，让她对烹饪彻底失望了。我安慰她，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她说没搜寻到自己到底擅长什么，进而对人生彻底失望了。
　　那段日子我连着几天都没睡好，白天忙着工作，晚上重复做着那个被人推下楼的噩梦。大清早又被Sarah的电话吵醒，还存着满肚子的起床气，却被告知客户又要求见面。
　　我与姐妹花一起吃过早饭，我们奔赴客户约的餐厅进行第N次会面，在去之前我们就都心里有数，他还是会有一堆东西不满意。这次这位把甲乙交流当找茬玩的大爷，带了他那离不开嘴边的老婆一起来了，而这老婆看着就是个恶婆娘。短短几步远的距离他攀在女人身边缓缓走来，唯唯诺诺的样子失了往日面对我们时候的雄风。我把具体内容熟练背诵给他们听了一遍，每说几句话，女人就拽过男人侧耳私语几句。她算是给男人面子，交涉还是由男人来，她则在一旁垂帘听政，但我最讨厌的就是说话时候有人私语，听得人心烦。
　　“这次不错，但是我觉得还能弄得更好，你们歆睿是大公司啊，能力肯定是有的。”男人甩着一张鞋垫脸，根本看不出他觉得哪里不错。
　　“是，有什么问题您尽管提，尽力而为。”Sarah在一旁陪笑道。
　　“对对对，什么问题都行，看看有什么新花样。”我起床气还没散去，随口而出这句话。
　　男人没理我继续说：“这个组合柜不要这么放，这样显着多挤啊，不是跟你们说过了么。”
　　他一提这组合柜我就来气，对他说：“您这柜子之前从南面延伸到东墙，现在又要改回来，这有点……”
　　男人和女人交了个眼色，直接打断我说：“你为我服务就得听我的，我说改你就改过来。”
　　我压着满腔怒火，点着头说：“是是是，您说的对，不过您房子面积这么大，一个次卧其实没必要放这么大柜子。”
　　这对夫妇又低语了几句，这次女方撇着眼睛发话了：“我喜欢这柜子，我想让我们家孩子用，就放在次卧怎么了，这点事你也跟我们较劲。”
　　我笑着说：“您喜欢这柜子，为啥您不用啊。”
　　“你管我们家事干嘛，做你的工作不就完了。”女人不耐烦说。“还有客厅这布置重做！根本和我想要的效果不一样。”
　　“一直是您先生在跟我们交涉，想必之前的改动也是您的意见。既然今天您来了，您就把所谓的想要的效果跟我说说，我当着您的面再改改，因为重做的可能不大了。”我说。
　　“是啊，重做不现实，咱们当面改，交流改起来也方便。”Sarah附和道。
　　“我哪有那么多时间跟你们浪费。”说这话时，她好像是世界五百强的董事，少工作一秒钟就如同扔了一部劳斯莱斯。
　　“大家的时间都宝贵啊，我倒是觉得您浪费我们不少时间。”我依旧笑脸相对。
　　“你什么态度啊！”她质问道。
　　“大姐您这话说的，我态度挺好的啊，之前大哥挑刺，现在您两口子一块来找茬，我们都没说什么啊。”我真的有点烦了，总把态度挂嘴边的人自己态度又怎样呢。
　　“你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找茬，不满意你就得给我改！不然我花钱干嘛的。”女人气得瞪圆了眼睛，起身指着我，回声游荡在不大的餐厅里，不明情况的客人们厌恶地看一眼后窃窃私语。
　　在一旁一言不发的Dave被女人一声怒吼吓了个激灵，连忙起身安抚：“大姐他说话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回去再改就好。”
　　女人看我们这边先服了软，开始满嘴恶毒：“叫谁大姐呢！我这刚注意，你们公司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你设计过的东西真怕影响我儿子。也别改了！这活我还不用你们干了！”
　　Dave听了这话满脸尴尬，一时说不出话，Sarah作为好姐妹敢怒不敢言，赶紧对他低语：“别理她、别理她。”火药味瞬间蔓延开来。
　　这明显是欺负人了，人身攻击在什么年代都是不道德的，无人约束不代表它就没错。此刻我该挺身而出，而对于这种暴戾十足的人，唯有毫不慌忙，慢条思语才能应付得来，她越气你就要越和蔼，但反击是不能留有余地的。我说：“我们不叫你大姐叫你小姐啊，这也不好听啊。这么脏的嘴你又有什么资格提态度二字？之前是你老公成天来挑刺，现在你们两口子组团来找茬了，气焰这么嚣张啊。今天是来商量你们自己的事，你老老实实说我明明白白改不就完事了，自己非要找不痛快，我同事劝你，你还攻击他。而且人家现在有女朋友，说句不好听的，你儿子几年后没准就带个男朋友回家也说不定呢。哈哈，不用我们也好，你见过我这样的混蛋了，我也见过你这样的脑残了，大家各有收获好聚好散吧。”说完没忘挂上标志性的笑容。
　　Dave和Sarah仰慕地看着我，这次轮到女人气得说不出话，男人在身边安慰。
　　“我给你们老板打电话，让他过来看看他的员工什么德行。”男人说着便拿起手机。
　　“尽管打，但是说好了，这事和他们俩没关系。”我说。
　　“行，咱们就在这等，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小职员跟我斗”说的似乎我的老板一来，我真的会怕。我在想，老宋明知道我刚骂过客户，却给我安排了另一个难缠的人，到底是何用意，再找个理由把我开除吗？
　　Dave小声跟我道谢，非要请我吃饭，那感激之情如同许了非我不嫁的诺言，我赶紧推掉了。夫妻二人有耐心地等着老宋，貌似老宋来了真就能给他们伸张正义。女人也有时间来浪费了，就好像她的五百强公司几分钟前倒闭了。
　　我们等着，我发着呆，失恋后我最专注的一件事就是发呆，这是对于一个等待者来说最好的消遣方式。可是走过了的多雨的春季、炽热的盛夏，来到了温柔的初秋，我却始终再没等到她的任何消息，我在心中默认了一切是她的过错，所以原谅和宽恕都不能主动去求，而是要等待。等了这么久，我似乎也不再那么恨了，忘掉一个人、一段情没有那么难，只要抬头向前看，这样的结果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