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龄》左一__

8、8 我像小偷踩

　　我像小偷踩点一样在公司四处瞎转，开始控制不住地想给她打电话，我想抢救彻底死亡的爱情。我极力克制，努力让自己转移注意力，从儿时开始一件事一件事地回忆。结果可想而知，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眼前事。已经一个多礼拜了，我还是在原地打转找不到出口。
　　老宋夹着公文包从我身边经过，把我从忧郁的画面里揪了出来，招手示意我去他办公室。我从各个角度全方位搜索了他身上可能透露的信息，可以得出结论，肯定没好事。
　　果然，我随老宋进了门，他抽出一沓子图纸摔在桌上，立着眼珠子就嚷：“这是什么东西！”
　　我一下就惊了，虽说他老人家脾气爆了点，但冲我嚷嚷还是头一次。同事们也被他这声咆哮吸引，纷纷把目光投向我，那眼神就像看一只待宰羔羊，似乎是同情的，我却觉得更多的，是期待看我被屠宰的过程。整个楼都变得阴森寂静，和我那天分手一样。而不一样的是，我没有勇气去反击这一双双眼睛，好在老宋一个咳嗽声帮我解了围。
　　“别愣着了，自己看看怎么回事！”他坐下后指着桌上的图纸，遏制着怒火说。
　　我仔细翻看着，根本没找出问题，所有东西都是对的啊。可是与他同一屋檐两年，我非常清楚一定出了错。
　　“还没看出来？”他步步紧逼。
　　“宋总，我……”
　　“你做的这个活，我不是让泽野做呢吗？你倒是挺执着啊，还给我做完了。”他眉头紧锁，透着无奈。
　　我突然明白了，这些天浑浑噩噩，耗尽了劫难之后所剩无几的气力，做完了不是我的工作，还浑然不知地交到了客户手上。总言之，这次是真的大难临头，我惊慌地闭上了眼睛，脑袋被老宋的怒气压得抬不起来。
　　“平时对你挺放心，你给我来这么一出。出点小错免不了，谁都能理解，可你明显是在糊弄人，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让公司蒙羞了？客户直接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们公司怎么这么差劲！还有这黑白色调什么意思，让你设计灵堂呢！”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废物！滚蛋”
　　我被这句补刀的话，伤的满目疮痍。可更令我受伤的是我毫无反击的资本，“废物”真的是贴切而准确的称呼。他说的对，我这种错误拉低了整个公司的形象和智商。语罢，我扛着“罪孽深重”的牌匾逃离了老宋的办公室，这顿骂挨的不冤，按理说没什么好委屈的的，可定下神来看着废图，却只剩委屈了。
　　安嘫没有理会我遭遇，目不转睛盯着电脑，自顾自地忙活，她怎么连嘲讽我的兴趣都没有了。
　　我挪过椅子趴在安嘫的桌子上，问：“你也放弃我了啊，怎么没不咬我两口。”
　　她头也没转：“你贱的慌啊。”
　　我被噎地无话可说，退回了原位。
　　“自作孽不可活，你这么惨了我没必要再刺激你，不人道。”她看着我说。“而且我不想成为你自杀的诱发因素，后半生都良心谴责明白吗。”

　　我做好再遭一顿骂的准备，躲进茶水间拨通了客户的电话想要道歉。不料刚说完自己是谁，道歉的话还没说，电话那头就一堆我爸我妈我家亲戚脱口而出，我想都没想，回骂道：“傻逼，我们头儿说的没错，爷爷给你的设计就是你以后的灵堂效果图，没有备份我给你再发一份！记着留好了！”然后挂了电话。
　　我可以忍受熟人对我的各种欺压，但一个陌生人没有资格，就算我一无是处也轮不到他来评头论足，厚着脸皮卖笑追欢我做不到。至于此事的后果，我真的不管了，无非是老宋今天的那句滚蛋成为现实，那又怎样。我没有一瞬间比此刻更能接受失去，也更能泰然面对所谓的自暴自弃。相比曾经，我已经一无所有。也许明天我该主动辞职，就像我说过的，我的运气用完了，或者说我的厄运早就被安排妥当，只是到现在才察觉到罢了。
　　下班后我独自去市场买了一张折叠床，搬回了家。我和安嘫整理着我的行李，准备腾出空地放床。一样一样地收拾着，我在心里碎碎念着：我用这支笔给恩雅写过不吸烟的保证书，那只袜子曾被她藏起来直到今天才出现，她送我的低能小玩偶已被五马分尸。这些都是阻碍我向前看的障碍物，本该像那堆合影一样被扔进垃圾桶，或者付之一炬，可我突然就舍不得了。我曾无数次下定决心，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我愿意疼得那个只有我，可我没想到会这么疼。我开始惴惴不安，害怕她对于我曾经馈赠的回忆，没有凄切到难以自拔，反而只有洒脱自在，我真的太难接受两个人的陌路只有我一个人万念俱灰，这太可悲了，真的太可悲。
　　安嘫从我的书堆里翻出几本食谱书看得入神，那些全都是我与恩雅相恋时的必修课。记得我妈曾叮嘱我，女人最不该做的就是做饭洗碗。尽管我视作这是我妈在为自己平反，但我还是不情愿地学了做菜，如此一来恩雅就不用再学了。回忆起第一次下厨，调料的投放比例着实令我迷茫，而恩雅作为我的实验对象，算是受尽折磨。经过很长时间的不懈努力，我总算得心应手了，恩雅也苦尽甘来了，我也渐渐从不情愿烹饪变得学会享受其中过程。其实理解起来这就是爱的一种，不是单纯的给予而是倾注心血的付出，为一个人去花时间，为她改变。
　　我盯着安嘫，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说：“看我干嘛。”
　　“我给你做顿饭吧。”我对她说。
　　安嘫再次抬起头，贴到我跟前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说：“你会做饭？”
　　我鄙夷地说：“你个女孩子不会么？”
　　放下手里没收拾完的零散东西，我走向厨房，进去之后才发觉自己问的问题有多没营养。整个厨房压根找不到食材，只有一些调料和香料，还有为我做姜汤时剩下的半块姜，当然，柜子里泡面还是有的。相比之下烹饪工具倒是不少。
　　我走出厨房对她说：“菜都没有怎么做啊，你不会做怎么不知道学学，天天吃泡面饺子多没营养。”
　　“我确实想学来着，可经过楼下小超市就懒得往前走了，连菜市场都没去过啊。反正那么多味道的泡面我还没吃全呢，学做饭还是早点。而且泡面也不是完全没营养，我偶尔会加个鸡蛋火腿肠什么的。”
　　“那你买这么多锅干嘛，还有那刀具，一把就够，剩下的是你演杂技用的？”
　　“我都说了，我想学来着，不是还太早吗！”她没好气地说。
　　我们沉默了数秒，我说：“你跟我去买菜吧。”
　　“不去。”
　　“你不去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你随便买，我什么都爱吃。”
　　我没多说，直接出了门。天空像染上滴了墨汁的水一样，还没黑透。但凡有人的地方都灯火通明，依稀能看到一些办公大楼里还有人在加班。路边理发店的音响不知疲倦地公放着音乐，超市里人头攒动，大小餐厅里座无虚席。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太渺小了，埋在人海之中，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这份嘈杂吵闹碾碎，碰巧又看到一个男人骑着三轮捎着一堆纸板和空塑料瓶，纸板上坐的好像是他的妻子，男人费力蹬着，夫妻两面无表情，看得出生活不易，瞬间从心头涌上一股恐惧。也许这只是我把自己的矫情强加于别人的生活中吧。为了避免自己没完没了胡思乱想，我只得赶紧奔向菜市场。
　　万幸我赶上了末班大减价，趁机挑了不少便宜菜，尽管菜农见我挑选不停用小喷壶往菜上喷水以增加色泽，还是看得出菜已经疲倦地挺不直腰杆了，即使表皮再光鲜也盖不住萎靡。对我来说只要材料还没坏，通过我的厨艺还是可以弥补口感上的不足的，这也是我自卑人生中少有的自信。
　　等我回到家，安嘫已经帮我把东西收拾完了，折叠床摆好了，床单被褥也铺的十分平整。我笑了，觉得心里很暖。事情不大，但对于一个精神世界接近崩塌的人来说，真的很美好。我对她说：“太够意思了，我给你做顿盛宴报答你吧。”
　　安嘫咧开了嘴笑着往厨房跑：“快来快来，别忘把书拿进来。”
　　我说：“拿书干嘛，食谱都记在我脑子里了。”
　　“总得让我挑挑爱吃的吧，就当是菜单了。”
　　“只有这么几种菜，我做什么你就吃什么吧。”我劝道。
　　她撅着嘴没说话，在一旁帮我打着下手。我们在厨房与厨具一通厮杀，期间还摔碎了一个玻璃碗，忙活了一个小时总算是收工了。我们两个都满怀期待，因为这是这些天来最像样的晚餐了。
　　安嘫率先落座，夹起一块豆角放在嘴里，我仔细观察她的面部表情，捕捉着最细微的变化。她尝完后瞪开了两只大眼睛，笑着喊道：“我发现我这20多年的豆角都白吃了，你做的也太好吃了。”说完又把3个菜都尝了一遍，我给她又盛了一碗再平常不过的蛋花汤，她激动地说不出话。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这种成就感无疑是对我莫大的肯定，让人倍感欣慰。我们吃过饭，心满意足地靠在沙发上，安嘫说：“你以后就当我的御厨吧！不过房租还是要照给！”
　　“好，但是不会天天这么丰盛，剩菜够明天的了。”我不由自主地笑着，平静地说。“这些天谢谢你，欠你的情慢慢还。”
　　“人情哪那么好还，你连那条内裤都没还我，人情就更算了。”
　　“那破内裤害得我在公司上厕所没单间都不敢脱裤子，你也好意思提。”
　　“又不是我让你穿的，你赖的着我吗。”
　　“一会我拿给你，行吧。”
　　“不要，我怕怀孕。”
　　“什么？”
　　我执着莫名其妙地眼色看着她，她说：“没什么。”

　　自从那糟心的事发生至今，我的黄历上一直印着诸事不宜，我也习惯于把负面情感积压在心底不去和别人分享，因为掀开伤疤给别人看实在太腥了，所以我宁愿在纷繁复杂的内心世界里独自挣扎。有时候我希望能向安嘫倾诉，这有利于我排解情绪，却始终开不了口。我当然明白在朋友面前没什么好隐瞒，说出来也并不丢脸，但我还是不知从何说起。我想损友之间可以肆无忌惮地争吵诋毁，却始终做不到毫无伪装敞开心扉，因为这种关系本身就是逃避内心躁动的一种交友方式，可以分享快乐但不能传递苦楚。毕竟，有的事只有自己懂，也就只有自己能拥有，如若连自己都不懂，便更没有去牢骚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