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龄》左一__

6、6 我和这个霸

　　我和这个霸占自己房子的人聊了很久，差点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对我来说，当务之急就是带上东西赶快逃离这里。等我有钱了，会再回来，从死老太婆手里买下房子，然后雇个铲车当着她的面铲平这块是非之地。可我没有财力去满足这个小小的心愿，既然它不能消失，只好我消失。
　　虽然我没打算维持这半小时建立的朋友关系，可还是把电话留给了她。或许我们不会成为真心朋友，但保不齐可以听她给我反馈一下自己住房的感受，听别人说自己当初遇到的不幸正是我现在最需要的镇定剂。
　　王磊用电话帮我叫了一辆出租，和我一起把东西搬上了车。塑料袋子的底部不小心被扯开了一个窟窿，几张我与恩雅的合影散落一地。我一张一张拾起，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王磊看着我没有说什么。
　　我坐上车和她道了别，长舒一口气，终于完完整整地脱身了，没有任何牵挂了，哪怕餐风饮露、无家可归，也不要每天挣扎在恩雅的影子里，正好扔掉照片也算是抛弃回忆的一个开始。想想刚搬进来的傻姑娘，要不停应付尖酸刻薄的怪老太，还有那个连公厕都甘拜下风的马桶，我竟暗暗窃喜。此刻我很轻松。
　　但我没轻松多久，就开始纠结了，该怎么跟安嘫解释，我需要在她家稍微多住几天。在这里找房子很花时间，而且租金都高的离谱。我和恩雅最初找了一个月，才找到满意的。而迄今为止房东怪老太唯一值得我感激的，也是房租要的少。
　　我一路上就像抱着定时炸弹，到了安嘫面前会准时爆炸。
　　我安慰自己，不用太担心，她都收留我了，怎么会在意多收留一段时间呢？难不成会把我赶出去。
　　她万一真的赶我走呢，这种事她不是干不出来的。我突然回想起大学时我们的一次聚餐。当同学们都到了，我还在打游戏。正玩着，安嘫给我打了电话，让我马上、赶紧过去。我说你们先吃，她说你不马上动身就翻了桌子。我随口说你翻吧，不一会就听到电话那头叮了哐啷一顿嘈杂——她真给翻了。我一下就懵了。没多久室友悻悻归来，个个甩着臭脸给我看，自知理亏我没敢说什么。虽然不是我掀的桌子，但我不得不主动赔偿餐馆的损失来赎罪，也让明白了那个道理，女人狠下心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自此我与女性群体打交道变得小心翼翼，对于泼我冷水我再煮开了泼回去这种事，想都不想。保不齐开水泼回去，再泼回来的不是冷水而是硫酸。
　　我拿着一堆家当到了楼下，怀着忐忑的心情上了楼，正为了接下来的事担惊受怕时，电梯门一开，看见安嘫家门上贴了个纸条：
　　姐今天有事出去了，钥匙放隔壁303阿姨家了，你自己去拿。你的东西放个不碍事的地方，等我回来要是屋子乱了你自己看着办。还有！不要带别人回家！！！被我发现断了你家香火！！！

　　我拿下纸条，敲了敲隔壁家的门。
　　“来啦，谁啊”屋子里的声音慢慢向房门靠近。一个阿姨打开门，隔着防盗门问我：“你是哪位啊？”
　　“阿姨，我是安嘫的朋友，她说钥匙放您这里了，我来取下。”我笑脸盈盈。
　　“你贵姓啊？”她一脸警惕。
　　“哦，忘了说了，阿姨我姓张，张唯嘉。”我说。
　　阿姨听完我的话，立马解除了戒备，笑着打开防盗门说：“你就是安嘫的男朋友啊！那就没错了，给你钥匙吧。”
　　我赶忙解释说：“阿姨我们是同事，我不是她男朋友。”
　　她一脸“我懂了你不解释”的表情说：“你们两个，口风倒是一致。你看看东西都搬过来了，要同居了。阿姨是过来人，跟我说有什么好害羞的！”
　　她认定了这个理，我自知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冲她一笑：“呵呵，那我先回去了，阿姨。”
　　“要不要进来坐坐啊。”她张罗道。
　　“不用麻烦了，我也得先收拾收拾，有空一定去。”
　　“好，有空就来啊。”老太太一脸热情而不失淫邪地看着我，慢慢关上了门。
　　就这么一会，我和安嘫就被说成了两口子，真要进去和她谈多了，婚礼没准都省了。现在的老太太，个顶个地怪。

　　我进了屋，把行李堆放在客厅的角落，一跃而起砸在了沙发上。
　　望着天花板暗暗欣喜，终于能一个人安静地独处了。没有恩雅、没有安嘫、没有同事、没有老宋、没有怪老太，一切令我不安的因素全都不在，我是如此怀念一个人。我从不信星座，不相信射手座向往自由这种说法，我一直觉得一个人终究太过孤独，和另一半总能久处不厌；直到现在成单身了，才发现自由是如此可贵，毫无牵挂是多么轻松。人们常说失去才懂珍惜，可有时候，重新拥有更让人懂得珍惜。我再也不想为了另一个人牵动自己的心情，不想让别人随意刺激我的神经。总之，一切都由着自己，这种感觉很久都没有了。
　　我可以决定自己的心情，不因为任何事而难过，因为不值得，因为她不配。
　　可一瞬间，我发现这些想法都是虚无缥缈的，是根本做不到。心明明是自己的，为什么会因为别人而痛，为什么遏制不住。就像烂了心的白菜，从里往外渐渐腐烂，不断吞噬着我。我又开始不断回想起她的出轨，我始终想不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我可以面无表情心情平静地解答别人的困惑，可谁能帮解释心里的疑问。或许是想累了，我躺在沙发上一不留神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醒了。看了眼时间，下午2点。突然感觉呼吸通畅了，鼻子不堵了。我又连忙使劲多吸了几口气，就像拥堵的交通被疏通了，痛快。这两天一直感觉脑子不够用，跟缺氧肯定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伴随完好的鼻子而来的，是一股洪水猛兽般的饿意。我打开冰箱，在冷冻层里搜索着吃的，发现了一袋速冻馄饨。我煮开水，放进馄饨，馄饨在开水里不断咕嘟。看着升腾的水蒸汽，时间一下变慢了，那一刻我竟有股冲动，把手放进锅里。不是因为想尝尝自己的味道，只是那一瞬间，我很想让自己疼。
　　我也开始明白，为什么很多失恋的男男女女喜欢自残，也许绝大部分是为了让另一半心疼自己，但更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让身体疼起来，缓解内心的伤痛。或许，和淋雨、宿醉是一个道理，都是抑制心伤的麻醉药。
　　馄饨出锅了，我没有把手放进去。理智在我想要伤害自己的一刻，挺身而出了。我撕了一点紫菜，放了一些调料，坐在电视前津津有味吃了起来。
　　为了不让国民忘记历史，电视台清一色地放着各种抗日剧。都说日本人如何如何篡改历史的，确实没错，但那是政府干的；我一直不理解现在拍的这些破电视剧哪点比日本政府强，透着恶心，不过是间接亵渎历史罢了。借着抗日题材，导演和编剧把吹牛逼的功力体现得淋漓尽致，这种想象力不拍科幻片都可惜了。我无奈地换着台，停在了儿童频道——竟然是古代抗击倭寇的动画片？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我关上了电视，专心吃着馄饨。
　　肚子虽然饱了，可内心却依旧饥肠辘辘。她的离去就像一起凶杀案，把我们的过往杀得片甲不留，手段冷酷残忍，不留活口。
　　她的潜逃无人过问，苟延残喘的我没人抢救。

　　天色暗了，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夜，我平静地躺在床上。
　　原本期待的独处，却成了我感情泛滥的灾难。它如同伪装成良药的一把辣椒，毫不留情地敷在我的伤口上，疼得我咬牙切齿。我突然明白，这种独处百害而无一益。在分手的这几天，尽管伤心难过是主色调，但有安嘫在我旁边和我说话，也有同事在我周围准备看热闹，偶尔会让了忘了自己的遭遇，让我感觉没那么孤独。现在只剩下我一个，我做不到趾高气昂面对一切，我做不到波澜不惊轻松释然。我努力表演的那份坦荡，没有了观众。此刻，才是最真实的我，最卑微的我。我是如此不堪一击，所有的坚强全部瓦解，甚至下一秒整个人就会支离破碎。我开始害怕一个人，害怕自己在这流沙中越陷越深时，没人能拉我一把。
　　我在床上挣扎着，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像躺在砧板上的肉一样，防备着回忆随时会给我一刀。
　　在事变发生后的今天，我终于品尝到失眠的滋味。
　　漫长、痛苦，没有尽头的无助。
　　至少我的鼻子好了，那就说明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种话似乎太苍白无力了，但此刻我需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