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鸩来仪》笙殳

25、所谓天道

　　大殿之中，崔易之躺在一张矮榻上，看样子似乎睡着了。
　　“我给他施了法，让他休息一会儿。”谢焕说道，“此刻倒也方便你们施展那‘溯源’之术。”
　　我走到榻前，伸手按在崔易之的丹田之处，凝神细查，果然感到一股妖气反荡回来，正是容瑾的内丹无疑。
　　当真是不要命了。
　　我心中说不出是生气还是无奈，收回手，退到一边，“要施法，得先将内丹取出来。”
　　“不行！”谢焕立刻道，“易之的命是靠内丹保着的，决不能取出来。”
　　我挑眉，“这个我自然知道，不过谢公子，拿妖怪的内丹救人性命，这好像也不太符合你们正道的做派吧？”
　　谢焕被我说的语结，年轻的脸上青了一片，“这是容瑾自愿的，我……并没有逼她。”
　　“我们妖族的内丹只给最重要的人。如果容瑾真将这位崔公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我自然相信她是自愿的。不过……”我冷冷一哂，“命都豁出去不要了，最后却落得个不能见面，这又是哪门子不要脸的道理？”
　　谢焕的脸色更难看了，一阵青一阵白，“人、妖相恋，有违天道，他们之间，注定没有好结果！那又何必见面，徒增伤感？”
　　又是什么鬼天道，一个两个就知道拿这些话来搪塞吗？
　　我肚子里的邪火算是被他一股脑全给勾出来了，下意识地瞪向紫衍，恼道：“是啊，为了不违天道，你们什么做不出来？既如此，那还留着我们妖族的东西做什么？大丈夫，顶天立地，别总是亏欠别人！”
　　“你！”这一次，换谢焕被我气得说不出话了。
　　紫衍却仍旧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只有瞳孔深处沉着一抹化不开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轻叹道：“我可以先护住他的魂魄，将内丹取出片刻并不碍事。只是，这内丹到底如何处理，是不是还应该听取当事人自己的意愿？”
　　“那傻子既然都把内丹拿出来了，自然没想过拿回去……”
　　“别吵了！”
　　我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听容瑾的声音从背后冒了出来，“在外面都听到你们的声音了，这么着急的事儿，怎么还有工夫吵架？”
　　她走过来拉我的衣袖，“桑梓，先施法吧，其他事容后再谈。”
　　“不行！”我拂开她的手，“施法可以，不过崔易之醒过来后，必须有个交代！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做到这般心安理得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容瑾急了，“这些事都跟他没有关系，他之所以会一病不起，就是因为被我的妖气侵蚀，内丹是我主动拿出来救他的，连带有关我的记忆也是我封印的。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桑梓，算我求你了，你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她的声音哽住了，眼眶通红，和多年前，被赶出凫奚族的时候一样。
　　我从未想过，竟有一日还会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
　　初秋的晚上，寒意已起，我走在郢都寂静无人的青石街道上，脑中混沌又沉重。
　　“溯源”之法施展出来，今日发生的事已再清楚不过。
　　潜入的刺客，谢焕认出，正是王太后的亲信，他们不仅带走了承天帝，还放出了一只貘。貘能吸食人的梦境，也能吸走屋子里留下的一切“记忆”，所以我们在上书房什么都没查到。
　　王太后此举实在算不得高明，但之后崔家会如何与她相斗，已与我无关。
　　此刻，顺着内丹流入的容瑾的记忆已充满我的脑中，那些零碎的画面，一幅幅从我的眼前闪过。
　　我看见她与崔易之的初遇，就在凫奚团开在郢都的一家店里，她正教训伙计教训得唾沫横飞，半截布帘被人掀开，青衣的男子走进来，只是一抬头，便让她瞬间红了双颊。
　　再然后，是许多次的“偶遇”，她蹲在路旁，躲在树后，顶着烈日，淋着小雨，只为他经过时，故作无意地同他对面遇上，满怀欣喜地说一句“好巧，崔公子怎么也在这里”。
　　她的举动太明显了，一次又一次，明显到男子看她的眼中渐渐有了不一样的笑意。
　　他装作看不出，只对她淡淡一笑，回一句“是啊，真是好巧。”
　　她便乐得一脸傻笑，再也没话继续往下说。
　　他只好又接了一句，“今日天气不错，我正想去望归楼坐坐，容姑娘若无事，不如一起？”要不就是，“雨下得这般大，姑娘怎没打伞？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一来二去，终于有一日，她又“偶然”地在游湖时遇见了他，他笑着邀她上船一叙，结果，她太心急，一个没踩稳，差点摔进湖里。
　　他忙一伸手，拦腰将她抱进了怀里。
　　两人都是一怔，可那揽在腰上的手却是再不愿松开了。
　　一颗种子的发芽，需要温暖的阳光和柔软的土壤，可一段不被天道接受的恋情不需要太多的东西，便悄悄在彼此的心中生根了。
　　谁能想到钟鸣鼎食的世家公子，和一个走南闯北的女掌柜在一起了。
　　他会在她算账的时候，静静地在一旁执卷饮茶，也会在她教训完伙计后，无奈地抚顺那浑身炸开的毛。
　　可是这样的日子越多，他的身体便越差。
　　他只是一个凡人，本就先天不足，更何况……他们有了肌肤之亲，她的百年妖气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味毒药。小小的风寒，便让他没日没夜地咳嗽，却悄悄瞒了不让她知道。
　　可这个秘密却被回到郢都的好友发现了。
　　驱妖的道士，发现自己的好友被女妖所害，自然怒不可遏。
　　容瑾和谢焕打了一架，虽未被他擒住，却由此发现了崔易之已病入膏肓的事实。
　　我想不出，她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喂他服下自己的内丹，又是怎样为了他以后的平安，封印他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我只知道，她到莫伽山找我那一天，面色惨白，像丢了魂似的，却还朝我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人与妖不能在一起，就像一些人必须死去，这是天道，永不能破。
　　可是……
　　“究竟何为天道？”
　　我看着眼前这座久无人住的废宅，轻轻对身后的人道。
　　墙壁投下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来，紫色的天衣无针无缝，即便在这漆黑的夜里也流转着有如星辰一般的光华。
　　我回头看着他，追问：“帝君修了几万年的道，弄清楚了吗？”
　　紫衍仍同刚才在殿中那般看着我，眼中依旧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沉默着，过了许久，方才道：“如果当年，我知道他死了你会难过这么多年，我……一定不会让那一切发生。”
　　清冷的声音像那开始凋零的黄叶，轻轻落在这颓圮的砖墙之间。
　　我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微微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紫衍静默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转身走了，那紫色的光华消失在黑暗中，再也看不见一星半点。
　　我缓缓靠在墙上，手指抠进墙缝中，却还是压不住心口的钝痛。
　　这座废宅，五百年前，是连弈打败南洛大军，凯旋回到郢都后，北启皇帝御赐的宅子。
　　我在这里住了一年，离这儿几条街以外，便是崔府的别院睢园。
　　那时候，连弈常在后院练剑舞枪，可他总是突然停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不知在想些什么，末了，一声长叹，无力地掷下手中的武器。
　　那时的我不知该如何劝慰他，所以才听了张副将的话去监视连弈最大的“敌人”——崔云泽。可后来我却完全将初衷抛在了脑后，只顾着去看崔云泽作画弹琴。
　　大概这五百年来，我最不能原谅的其实是我自己吧……若不是我对一个不该动心的人动了心，若我能早些察觉，连弈就不会死。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日匆匆赶回，却只见到已挂满白布的灵堂，只见到那双犀利的眼睛已经冰冷的闭上。
　　连弈静静地躺在御赐的金丝楠木棺里，说是暴疾而终，我却在他的唇边闻到了鸩毒的味道。
　　那个我最熟悉的味道。
　　功高震主，他最终还是被他一心效忠的君王赐死了。
　　他的遗体上没有任何伤痕，这些都无疑彰显着，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反抗，或许是因为那狗皇帝拿他的部下威胁他，或许就只是简单地下了令，这个连对方几十万大军都没有擒下的人，就这么轻易地躺在了那里。
　　而且偏偏还是崔云泽被妖怪擒走我不在将军府的那一天。
　　说来可笑，这么多年了，哪怕这些日子，日日与紫衍相处，我也不敢问他，连弈的死，他之前到底知不知情。
　　我知道自己是害怕听到那个答案，那会让我更加不能原谅自己，更重要的是，他就算知情又如何，我已经取走了他的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