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安庆·壹 勇少年独走 ...
-
初春的安庆有一个盛大的节日——春鼓节。作为本朝的都城,安庆一直是天下最为繁华之所在,每一交易,动即千万,骇人闻见。而这春鼓节,则是柳春时分最为隆重的节日,每至这日,街市五更点灯,小贩上街斥卖所作,以佐财用,人们皆盛装出门,以庆春神到。
这样寻常的一年,自然也不例外。
“小榭,你又在发什么呆?”嵇亭随手拿起小摊上的书敲了敲身边小童的头,却瞥见一旁小贩面露不悦之色,又急忙放下了书。
小榭回过神,看着自家公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脸一红,慌忙埋下头:“没什么,只是看公子今天好看。”
好看,是好看。褪下了那些精细华丽的戏服,换上一袭缀满墨竹的白衫;卸下镶嵌着金银珠翠的发篦头饰,只将长发细细地拢在身后。即使是江南第一美人,也比不上他一毫。只可惜身处末流,只能上得了戏台,却永远上不了台面。
嵇亭微微勾起一边的唇角,调侃道:“你是说我平时是个丑八怪吗?”
小榭还未来得及否认,话就被一个温润的男声阻绝,咽了回去。
“这不是嵇亭嵇公子吗?今日怎么有这个闲情上街来了?”
一听这声音,不用回头,嵇亭便已知来者何人。
沈氏三少,笑面虎沈逸。
要说这安庆沈氏也是鼎鼎大名。家主沈怀居是当今圣上面前的大红人,其一手创立的维扬部更是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沈怀居膝下五子,三男两女。沈大姐沈遥乃正房大奶奶沈柳氏所生,早已过了婚嫁年级却迟迟未出门,外人皆是不知这个中缘由。沈大少沈逋一表人才,沉稳忠厚,是沈氏小辈中最像样的一个,不过坊间一直有传,这青年才俊沈大少是沈氏上一任管家的儿子,沈老爷只是做了个好人,收养了他,不过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只能算是一个流言。沈二少沈选长了一副好皮囊,同时也是嫡亲长子,只可惜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见着长得好看的无论男女都毫不犹豫地贴上去。沈三少沈逸是侧室所生,无缘继承家事,早几年被沈老爷送去明沧盟学习,也算是明沧盟的半个弟子,极讲义气,好与他人结交,即使面对敌人也是笑脸相迎,可要真打起来也是十分凶悍,于是被冠“笑面虎”的名头。沈小妹沈迂与沈逸乃一母所出,年纪尚幼,不谙世事。
“你今日倒是和平时不同。”身后又传来了那个戏谑的声音,伴随着乍听会觉爽朗的笑声。
嵇亭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虚眼瞧着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锦服玉髻,笑得一脸灿烂的男子,有些尖锐地回道:“沈家家大业大,连我等小百姓过过春鼓节都得管了吗?”
这两人的针锋也不是对的没有道理。
三天前,溥坊。
“沈兄,你应该从来没来过溥坊吧,今天小弟做东,给你点两出戏听听。”说话的人是沈家大奶奶母家的小辈柳南吕。迎客童子看清来人,急忙迎了上去热情招呼。
沈逸却是兴致缺缺:“柳兄,你也知道,我实在是对听戏一类的事情提不起兴趣。”
“哎沈兄,你不感兴趣,可沈姑父感兴趣啊,过几日,不就是沈姑父寿辰了吗,沈兄你到时点两出给他老人家,肯定……”
“柳兄,这礼物我早就备下了,不用再……”
两人还在门口推手,溥坊的当家金姑妈已经闻声迎了出来:“沈三少爷,这可当真是稀客啊,快请进快请进,今天可是有难得的好戏要上呐!”
沈逸推辞不得,便也只得客气道:“这《凝雀枝》唱得出彩我亦早有耳闻,不知今日能否听到?”
金姑妈笑呵呵道:“可巧,今天上的正是这一出。”
沈逸和柳南吕在楼上隔间坐定,这里是整个溥坊最好的位置。柳南吕百无聊赖地拎了块糕点往嘴里送,对沈逸说道:“一会儿你可得仔细着点儿看,这出,有个大宝贝儿。”
沈逸被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狠狠猥琐了一把,讽道:“大宝贝儿没见着,倒是看到了一只大耗子。”
柳南吕嘿嘿笑着:“沈兄你是不知道,以前小弟对这些咿咿呀呀的东西也不感兴趣,一直到看到这个宝贝儿啊,就上了瘾。”
正随意说闹,台上的戏也已经开始。
《凝雀枝》的故事不算新颖。写富商小姐甄蓉蓉在梦中梦见自己的夫君变成一只瓦雀栖在窗外的枝子上,梦醒之后难以抽离,凝视着窗外树枝上的瓦雀无法抒怀,后老爷将她许配给了一个秀才,那秀才当真白日为人身,太阳落下便化为瓦雀。甄蓉蓉每日以泪洗面,终于感动了神灵,破解了秀才身上的法术,两人终成眷属。一个有些落于俗套的本子却收获了最多的好评,沈逸也难免有些好奇。
以往同游属柳南吕最为闹腾,可今天他却是一反常态地安静异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最初先是甄蓉蓉的婢女上了台,唱道:“今日小姐起身,站窗前对枝伤感,我和夫人不知缘由,念春至伤人,况值年青时候,好烦恼人也呵!”
并没有什么出挑的地方,沈逸只觉昏昏欲睡,正走神,就听柳南吕在边儿上道:“沈兄,精彩的要开始了。”
话音未落,那扮甄蓉蓉的正旦就上了台,那人着一袭粉衫,对着绣了两朵娇艳的牡丹,饶是面上扑白点红,仍能看出那正旦超脱众人的姣好面容。
沈逸乍看确实觉得惊艳,便也不再瞌睡,柳南吕更是连糕点都不再悉悉索索地吃了。
然后便听那正旦唱:“春色浅,暖香梦,鸳鸯锦睡鸳鸯人,愁闻一霎雀栖枝。原是寻常风景,不稀罕多顾盼,兀的雀儿追追的叫,驻停道是俺夫君。”
几句普普通通的唱辞却是把女主人公的烦恼、困惑表现得惟妙惟肖,场子里头谈天聊笑的人渐渐都不再言语,直看着那台上。
柳南吕趁着台上换场间隙对沈逸开口道:“沈兄,这,确实值得一看吧。”一边说着还一边对着他挤眉弄眼。
沈逸抿抿嘴,看了眼台上忙碌着换景的人,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要我帮你做什么吧?”
柳南吕又是嘿嘿一笑,倒是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沈家每年都要给溥坊投不少钱,也算是溥坊半个老板了,今天就是想让你这个少东家给走个后门儿。那刚才的花旦……”
“一个戏子而已,哪需要我做什么,柳兄想见,就直接去找那当家的就是。”
柳南吕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沈兄有所不知,刚刚那花旦虽是末作,性子却傲得很。我去找,人家根本就不搭理。若是以你东家的身份施点儿压力,他不从也得从啊。”
沈逸扶额:“你这话说的,怎么就那么像一个逼良为娼的淫贼?”
说话间,那正旦又上了台,情节已进行到甄蓉蓉与书生成亲之后,书生化雀的部分,柳南吕赶忙正襟坐好,沈逸看着好笑,端起茶杯嘬了一口。
“合欢未已春无力,送君归枝残梦迷。想着俺姊妹皆成双,煞起愁强作泪汪汪。道来咫尺天涯远苦于天涯咫尺。君你鸣的啼啼,妾我亦啼啼。毫厘相思,知否知否?”
听着台上的莺歌燕语,沈逸突然就入了定一般,“知否知否”四字尽显女主人公相见之易而相守之难,那正旦的嗓音有一分含蓄一分内敛,将这段词唱得别有滋味,纵有诸多之苦,却没有人可以倾听,收得自然,又意犹未尽。
沈逸觉得自己入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