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张珂嗣蔚

43、陆铭的心（3） 苏白的拳头

　　苏白的拳头像狂风暴雨一般落下来，陆铭闻到鲜血的气味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他的心慢慢沉下去，一种莫名的失落涌上来，在那个时候，他知道，自己心里的很多东西死掉了。
　　医生和护士们冲上来把苏白拉开，陆铭已经被打得满身是伤，粘稠的血爬满了他的脸同时也扩散到身体的其他地方，他望着苏白，苏白愤愤地瞪他，一个护士拉着他去处理伤口，他终于绝望地扭头让苏白的面孔彻底消失在他的眼眸里。但陆铭却很清楚地记得苏白的眼睛，蓝色的眼珠子被埋在一片浓厚的大雾里面，他从来没有看见苏白那样绝望的眼神，绝望得就好像世界要塌了一样。
　　处理完伤口，陆铭站在走廊的尽头，苏白在手术室门口，身影化作一团黑影，带着绝望的黑影。那盏红色的灯闪烁着，带着一种无声的恐惧，好像永远不会熄灭一样。从窗户里吹来阴冷的风，快要把人的神智都夺走。
　　陆铭就这么看着苏白，他不知道除了这么做他还能做什么。
　　陆铭。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响起。
　　陆铭扭过头看见了那个女孩，她长长的头发披下来，像是瀑布一样一直垂到腰迹，她没有化妆，但是却很美，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长毛衣，脚上是一双白色的高跟鞋。
　　陆铭望着她，没有任何的表情，既不问她是怎么知道他名字的，也不问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我们能出去走走吗？女孩问道。
　　陆铭点头。
　　天已经黑了，医院外面的场地上没有几个人，从大楼里投射下来的光比道上的路灯还要明亮。
　　走了很久，他们俩都没有说话，最后女孩停下脚步，陆铭也停下来。
　　对不起。女孩道。
　　陆铭愣了愣。
　　我哥哥只是让他们去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想到他们……
　　陆铭望着女孩，他的眼泪快要落下来，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好半天之后道，没事。
　　女孩和陆铭并肩走，昏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女孩时不时抬起头来看陆铭，她看见陆铭的侧脸，像是埋在化不开的浓稠的雾里。
　　女孩的眼泪落下来，她突然从后面抱住了陆铭。
　　我喜欢你。女孩道。
　　陆铭愣了愣，他惨淡地笑了，摇了摇头松开女孩的手，对不起。
　　女孩哭道，不要怪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陆铭给她擦眼泪道，我没有怪你，我是在怪我自己。对不起，我不能喜欢你。
　　陆铭背过身去，他的身子在一片黑影里。
　　女孩失落地低着头道，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吗？
　　陆铭摇头。
　　女孩道，那我可以等你吗？
　　陆铭道，你不要等我，将来自然会有一个人对你好。
　　女孩道，那如果我等你呢？需要等多久？
　　陆铭没有回答。
　　陆铭的心死了，那段时间，陆铭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满世界的鲜血淋漓，他看见薇薇躲在鲜血后面的笑脸，带着轻蔑，带着冷漠。她开口道，我不会喜欢你，就算你为我死了，我也不会喜欢你。然后陆铭惊醒，浑身都湿透了。陆铭坐在床头，想着这些年他对薇薇的感情，他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真的喜欢薇薇吗？可是为什么，当他想到薇薇的时候会是那么的害怕！
　　很多年之后，那个女孩结婚，她给陆铭发了请帖。婚礼现场，陆铭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下身是一条宽松牛仔裤，女孩看见陆铭很高兴地冲上去抱住他道，你怎么还是一副没长大的样子？陆铭笑，打量着她，她化了很浓的妆，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她化浓妆的样子，陆铭不禁想起了他们第一天认识的时候。她真的很漂亮，婚纱上满是亮眼的钻石。这些年不见，她长胖了一些，想必那个人对她很好。
　　陆铭道，你今天很漂亮。
　　女孩有些生气道，你真是虚伪，如果你真心觉得我漂亮应该问问我叫什么名字。
　　陆铭这才想起来，他一直都不知道女孩的名字，于是道，你如果真的喜欢过我，你就应该自报家门。
　　女孩捶了陆铭一拳道，你真是的！然后她道，我叫李薇，你可以叫我薇薇。
　　薇薇？
　　嗯。
　　陆铭的眼睛突然有些湿。
　　陆铭，你怎么了？
　　没什么。
　　对了，你还没有结婚吗？
　　陆铭摇头。
　　你得抓紧啦，对哦，你有喜欢的人吗？
　　陆铭笑着摇头。
　　女孩失望地低头，不过很快她就抬起头来对陆铭说，不管如何，你肯定会遇上一个爱你的姑娘的，你可不许隐婚哦，一定要请我，我一定会去的！
　　陆铭道，就怕你到时候有孩子要照顾，就顾不得我了。
　　女孩又笑了。
　　可是，女孩又等了很多年，陆铭那头一直没有传来结婚的消息，她有几次甚至发邮件过去问他是不是隐婚了？
　　陆铭回复她，他太忙了，顾不上这些。
　　每一次回完消息的陆铭，心里都很惆怅。他在美国，成了普林斯顿大学的教授，每天在做实验和上课之间忙碌。陆铭一直在欺骗自己，他很努力很努力地让自己投身在一片繁忙之中甚至会忙得忘记了吃饭，忘记了睡觉，但这些都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真正想忘记的是一个人，那个人不顾一切地救他，那个人能够和他平起平坐，不会羞辱他也不会瞧不起他。
　　那天，他收到一份邮件，她告诉他她要结婚了，他看了看新郎的名字，不是苏白。
　　陆铭没有回复那封邮件，他关了电脑起身站在窗口，这时候正好是黄昏时分，太阳快要下山了，橙色的阳光笼罩着学校，射进他的窗子里面来。他想起那一年，她不顾一切地为他挡那一刀，她的血染红了他的衣服。陆铭知道，那个女孩其实很喜欢他。
　　但是他能做的是什么呢？从一开始他的选择就错了！他甚至以为他可以得到她，但是错过不是错了，是过了。时光卷起埋在记忆的风尘，陆铭仿佛又看到那一天。他的心死了，或许也活了。
　　从那之后，陆铭再也没有爱过一个人或者说他一直爱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