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张珂嗣蔚

35、裂变（3） 母亲和我坐

　　母亲和我坐上了火车。我扭头望着窗外，一片漆黑。手机又亮起来，不一会又熄灭了。我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一百三十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苏白。
　　在校长办公室里，我看见了薇薇，她一看见我马上扑过来抱住我。她说，我听校长说了，但我已经跟他解释了，你没有偷我的钱，是我借给你的。
　　我抱着薇薇痛哭起来。
　　后来事情豁然开朗了，原来是那天我从薇薇抽屉里拿钱，碰巧被一个路过的同学看见了，她并不了解情况就打电话给校长说有人偷钱。后来校长带人去薇薇的寝室，校长问薇薇她抽屉中放着多少钱，薇薇刚刚实习回来，正在收拾寝室还不知道钱的事情，便说抽屉里放着两万块钱。
　　我哭着道，薇薇，为我没有偷钱，那天我给你们都打电话来着，可是你们都没有接，但我家急用钱，我这才……
　　薇薇拍着我的背，眼泪也掉下来，她安慰道，没事了啊，没事了啊……
　　薇薇和我一起去火车站送走了母亲，薇薇还给母亲买了许多的补品表示歉意。
　　我和薇薇又坐车回学校，我的头晕晕沉沉的，本来有很多想要问薇薇的问题但是都没有力气开口问她。
　　一直到十点多才到寝室，苏白在寝室楼下等我。
　　苏白站在风中，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他的头发很乱，看见我，他扑过来抱住我。
　　如虎，对不起……我……
　　我推开他，甩了他一个耳光。
　　只听见“啪”的一声，很响很响，薇薇大着“如虎！”冲过来抱住我，她低声求我，苏白的脸歪向一边，他的脸又红又肿，他眼泪落下来。寒风呼啸，夹杂着沉重的喘气声，仿佛是交响乐混合在一起，奏出一曲悲歌。
　　我瞪着苏白，眼泪也止不住往下掉。苏白的头转过来，他看着我，悲哀而不解的眼神。仿佛堕落的星星。
　　我的心突然很痛，我推开他冲上楼去。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哭泣。薇薇过了一会回来，她拍着我的肩膀道，如虎，我有事跟你说。
　　我不听。我大叫。我知道她一定是来给苏白求情的！她一定会编造一套花里胡哨的谎言骗我苏白为什么没有接我电话。
　　如虎，我知道你不相信，可是这就是事实，我们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只是我们去的地方那里不能用手机，第一天老师便让我们把手机关机后都交上去了。
　　不！你骗我！我在被子里大叫着，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陆铭的手机为什么没有关机！
　　如虎，薇薇道，陆铭是组长，每个班都会有组长的，组长虽然带着手机，可是却不能接电话！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薇薇道，我们事先也不知道，所以没有告诉你，可是苏白他一听说你出事的事情，发了疯地找你……你不该这样对他的……
　　我的眼泪滴下来，在寒夜里冻成冰。
　　很多年之后，我结婚，当我知道苏白依然爱着我的时候，望着眼前这个和十年前一样却又不一样的男孩，我的眼泪想要喷薄而出。
　　一样是苏白还是爱着我的，他对我的感情经历了千回百转的挫折磨砺之后，依然像当年一样单纯，孩子气。我想嗔怪他，这些年你为什么一直不变呢？但我知道，我问什么都是徒劳的。
　　究竟什么是爱情？我那个时候才明白。
　　我想到了苏白为我做的一切。然后我想到了父亲的那些话。
　　其实没有谁能够拥有固定的爱情模式，爱情不是一道题，没有公式给你套，也没有阐述其原理的方法论。
　　如果可以重来，我另可耗尽一生的精力，即使让自己颠沛流离，我也要相信苏白对我的爱。因为爱情里，只要相信，就会有奇迹发生。这就是爱情的真谛。
　　可是我那时候还年轻，我以为自己的贫困，自己的外貌，自己的身材会成为一个人不爱我的理由。我过分地相信了道理而不愿意相信事实，相信一个人为我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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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的时候，我在镇上一所私立小学上学，因为我性格内向的原因，很多人都欺负我。我却在那时候喜欢上了班上一个帅气的男生。那个男生有一头棕色的头发，大而明亮的眼睛，像外国人一般笔挺的鼻子，薄而鲜红的嘴唇。他成绩很不好，整天打架，身上总是带着伤。后来老师把他安排成我的同桌，我陷入惊喜之中。但这种惊喜并没有持续多久，第二天，他打了我，因为他睡着觉而我不小心吵醒了他。他突然跳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然后，他扬起胳膊，一个耳光落在我的脸上。我那时候哭了，第一是因为他是我喜欢的人，第二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反抗他。
　　我对他的喜欢也终止在了那一天，后来我便想尽办法报复他。比如我会偷偷向老师打小报告说他又和谁打架，比如轮到我打扫教室的时候，我会把把他的书丢进垃圾桶里。
　　有的人会觉得我是因爱生恨，世界上不是，我对他只有恨，没有爱。
　　而我以为，其他人也和我一样。
　　父亲还有母亲还是身边的许多亲人，他们都曾经告诉我，不要相信一个男人，特别是当他们用花言巧语甚至天花乱坠的行动去感染你的时候。我想，那是因为他们吃过爱情的苦头。
　　对于爱情，我想我也是不相信的。就像小学那一次的教训一样，我想，我喜欢他，如果我告诉他，而他接纳了我，我们俩结了婚，那之后我的挨打显然就成了我婚姻当中不幸福的因素之一。
　　我的二姨曾经爱上一个爱赌博的男人，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坚决阻止他们两个在一起。可是我的二姨爱那个男人爱到了骨子里，甚至可以为了他放弃生命。于是她背弃了我爷爷的想法，和那个男人私奔了。爷爷联系不上她。她后来的故事是在她回来之后亲口告诉别人的。她回来那天下着大雨，她没有打伞，挺着大肚子，走到了家门口，她敲门，爷爷看见她，肚子里的怒火还没有来得及发泄出去，她就晕倒了。后来她生下了那个男人的孩子但是却嫁给了一个瘸腿的找不到老婆的医生。
　　小时候去二姨家，二姨总是将她的故事讲给我听。我住在她家楼上，她睡在楼下，可是每晚上她都会到楼上来，坐在我床边，一把夺过我的书，给我说她的故事。
　　我的大姨一生平平淡淡，她是小学老师，教语文，便和她一个学校的数学老师结了婚，一生都很幸福。她最爱的就是在二姨痛斥当年抛下她的那个男人，哭诉自己经历的时候自豪地告诉大家，爱情里最忌讳的就是形式，它会剥夺人的理智。就像蛇让人吃下智慧树上的果子一样。
　　所以，在我打了苏白的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的是，我和苏白的爱情结束了。我并没有感觉到悲伤，好像这段爱情在我看来从来就会不得善终一样。我在凌晨的时候给苏白发了一条短信，我说我想请他喝咖啡，有事情想对他说。他回复了一个字，好。我想跟苏白说分手的事情，我的出生环境，我的世界观，我的爱情观，终究还是没有办法让我不伤害到他。而在他提出分手之前，我应当先说出分手，就像是一个高傲的士兵在被杀头时请求刽子手不要让他跪下。
　　但是，事实难预料。
　　上帝冥冥之中有他的安排。
　　很多年之后，当我遇上一个爱我的人，我不知道爱不爱他，但我却和他结了婚。他对我似乎有一种控制，就像如来非要孙悟空在他的掌控之中一样。他不停地问我到底爱不爱他，他为我做的所有事情都要得到我的满意，要不然他会很悲伤。他觉得我应该尊重他，应该理解他，应该做到一切世俗规定给结婚女人的东西。
　　每当这个时候，我虚假地应对着一个将要与我共度余生的人的时候，我有个刹那，希望真正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是他。
　　一个可以无条件爱我的人，一个爱着我像蓝天，像白云一样简单的人，一个从来就不想控制我的人。
　　当我回想起我对他的伤害，我很想亲口对他说一声对不起。就算是伤害了一个陌生人也得这么说吧，更何况是一个深爱的人。
　　但我竟然连对不起都没有说，我什么有用的话也没有说。当我回忆起那天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他宽容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