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笔长安》顾习墨

8、倾盖如故 夜色

　　夜色如水。
　　唐樾摸着他那把折扇，在窗前无声地坐了一个晚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同样乌黑的斗篷上，几乎看不出痕迹。
　　斗篷上盛开着大片大片的深浅不一的浅色花朵，灯火如豆，唐樾的脸上却看不见丝毫疲惫。
　　即使一窗之隔的外面冰天雪地，屋里依然温暖如春。
　　“扣扣。”
　　“何事？”
　　“公子，歇息吧，已是三更了。”
　　“也罢，宗钰，明日，你去帮我去准备些药材，我们……约摸是要在这耽误几天。”
　　“公子，我们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若再这样下去，恐出事端。”
　　“已经一个月了，该发生的早就已经发生过了，我们此去江南，好了也就是看见那荒凉的院落，坏了也就什么都看不见。”
　　“宗钰不懂。”
　　“他自南方来。”
　　门外没有了声音，唐樾将折扇仔细收好，俯身，吹息蜡烛，室内一片黑暗。
　　翌日，大雪纷飞，天光暗淡，依旧不算是一个好天气，席长安整个人窝在被窝里，只有乌黑的头发暴露在空气里，光是看着都觉得很是温暖，可惜的是，有些人偏偏要来打扰这难得的安稳。
　　唐樾坐在席长安床前的凳子上，披着他那绣着一大片花朵的斗篷，捧着手炉，很是自在。
　　“过几日就是小年了，这几天城中热闹的很，贩夫走卒，杂耍卖艺，吃食首饰，花前月下……最热闹就是年前的日子了，你真的不出去转转？”
　　席长安的头昏沉沉的，只觉得昨天还是一个清雅虚伪公子哥的唐樾此时烦人得很，像一只苍蝇一样，他在你身边一直转，他不咬你，他烦你。
　　“临溪君，公子樾，此时天刚亮，我又还在病重，我现在虚弱的很，实在是没有心思去街上溜达。你不是说要我好好养病吗？”
　　“可是外边确实热闹的很，我一人去的话，多少有些寂寥。再说，随便逛逛心情也会变好的，对你的病情同样有帮助。”
　　“……”
　　唐樾听不清楚席长安说了一句什么，直觉不是什么好话，然后他便像是挺尸一样从床上直挺挺的坐了起来。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他的脸，看不出前后来。
　　唐樾心情倒是好的很，很是有耐心的给席长安穿上中衣，外衣，又穿上一双鹿皮小靴，把他扶到凳子上，认真的给他梳头发。
　　席长安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到底是不好意思起来。
　　“公子，我方才刚醒，人还糊涂，实在对不住，不过这些事情我也可以自己来，真的……”
　　“没事，我离家时，幼妹正小，我早就想试试给弟弟妹妹梳头是何种感觉，长安就当是全了我的心愿吧。”
　　“……”
　　席长安呆呆坐着，不知道用何种表情面对这样有爱心的临溪君，只觉得坑爹的日子大概还是会持续一段时间，唐樾的做法，实在颠覆了他的印象。
　　他的手指轻柔的穿过他有些干枯的发，不出片刻，就已经梳好。
　　“你的眼睛还伤着，小心些不要着了风雪。”
　　“知道的。”
　　唐樾用一条三指宽的布蒙在了席长安眼上，他的双眼现在才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唐樾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暖炉，确定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冷，才扶着席长安走出去。
　　可能是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耳朵之类别的感官就变得格外敏感。
　　唐樾的脚步很轻，踏在木质的楼梯上，完全听不出任何声响，就连呼吸也显得特别清浅，微不可闻。武侠小说里，这种人一般都是武林高手，第一公子临溪君显然不是一个无害的乖娃娃。
　　试问这样一个人到底是为什么会无缘无故的帮助一个“小乞丐”呢？
　　难道是自己长得太可爱了？
　　席长安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唐樾一直没有说话，沉默的扶着席长安走过客栈下嘈杂的大堂。
　　“今年恐怕是最后一个平静地新年了吧，封小将军死于北境，陈国大军挥师南下，指日可待，战火，怕是要起了。”
　　“封家的小姐，听说已经死在了江南，天命之女已死，苍云大陆、我们大越，定是不会平静了。”
　　“平丞司的廖大人不是去江南接那封家的小姐回京了吗？怎么又死了？”
　　“那位小姐素日里长居江南便是因为体弱多病，此番变故丛生，一时经受不住，在回京路上……”
　　接着便是一大片的叹息。
　　席长安实在是没有忍住自己冷笑的欲望。
　　“你认为他们说的不对？“
　　此时二人已经站在漫天的风雪中，席长安听见唐樾的话，习惯性地抬头看向他，尽管他什么都看不见，唐樾也很认真的去看席长安的表情，只可惜现在他的脸上，只能看见薄薄的嘴唇。
　　”我不认为大越万千黎民应该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托付在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孩身上，所以说，他们是愚民只不过，这个国家需要这样的愚民。“
　　”那你怎样看这件事？“
　　你？怎样看？这件事？
　　席长安笑了笑，没有说话。
　　唐樾继续扶着席长安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大越气数将尽，覆灭也不过是这几十年间的事，她死或者活，意义都不大。”
　　“可是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不是吗？”
　　“确是如此。”
　　”公子可知道她出生之时宋先生给她批了何字？“
　　”人在国在。“
　　”他就是个王八蛋，信口雌黄。“
　　唐樾轻笑出声，抬手替他把斗篷后的兜帽给他戴上。
　　“公子，这雪洋洋洒洒的应该是很漂亮吧？”
　　“你没见过？”
　　”自我有记忆以来，大越就是这样，这雪一入冬，就开始没完没了的下，只可惜我看见的雪方一落地就已融化，来不及欣赏，我在老家活了那么多年没见过的雪，老天爷一下子就给我补全了，虽然质量不是特别好。所以那时我害怕得很，生怕我看完了我看的雪就一命呜呼，可是我还是活了这么大。“
　　“你的家乡在哪里？”
　　“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说中州远吗？我的家乡比那还要远，远到我可能这一辈子都再也没有机会回去。”
　　“那样远？”
　　“恩，对了，公子，你那个小厮呢？”
　　“我差他去准备药材，过几日帮你治病。”
　　街上的人真的很多，本来是唐樾轻扶着席长安，到最后几乎是席长安紧紧拽着唐樾不敢松手，他现在可是啥都看不见，这要是被撞丢了，他可上哪哭去呀？
　　席长安好像闻见了属于那个离开的男孩，秀气的像一个女孩子一样的苏璟年的气味，后来又觉得不可能，他恐怕早已经到了缥缈阁，又怎么会在这里逗留？
　　“抱歉。”
　　“无事。”
　　唐樾也被人撞到了，那是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一张小脸生的很是好看，只不过太过苍白，唐樾能够闻见那人身上传来极淡的的血腥味，不着痕迹的皱皱眉，双手抱拳还了礼便要离开，那人却盯着他身旁的席长安，不知在想些什么？
　　唐樾也没有在理会，扶着席长安走远了。
　　远处。
　　“公子，怎么了？”
　　“还是没有他的下落吗？宜之。”
　　“七叔说并无线索，往西再走五十里便是沧海城，不过几日便能到龙墓山飘渺阁。”
　　“我方才见着一人，十分像他，却是个女子，在公子樾身边。”
　　“公子樾怎么会在这里？现下他要么在江南，要么在洛河行宫，哪里会在西边靠近飘渺阁的地方，公子许是看错了。”
　　“他生的那样好看，见之难忘，我又怎会认错呢？”
　　虽是这样说，苏璟年还是整理了一下衣服，消失在人海里。
　　唐樾与席长安从长街的一头，走到长街的另一头，也不买东西，他好像真的只是带着席长安出来逛逛，时不时有细小的雪粒轻轻的砸在西长安的脸上，他的手捧着暖炉，十分暖和。
　　耳中传来的都是这俗世尘嚣，很虚幻，却又很真实。
　　“你从前没有这样逛过？”
　　“恩，我是大户人家的小厮，平日里只是干活，还要好生伺候那些要命的主子，没有时间，也没有闲心来集市上逛，很谢谢你，唐樾。”
　　“你竟不叫我公子了。”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我想我们是同一种人。”
　　“这赌有些大了。”
　　“赌上性命，赢一知己，是我赚大了。”
　　“倾盖如故？”
　　“倾盖如故。”
　　二人此时已经来到客栈后门，闻得此言，二人不约而同笑起来。
　　“你还能再留几天？”
　　“三日。”
　　“可是上京之中有事？”
　　“走之前，我会治好你。”
　　唐樾没有回答，而是这样说。
　　“我还不知你是何种模样？”
　　“与常人无异，眼耳口鼻，不过人海中一平凡人。”
　　席长安倒是不客气，直接上手，细致的摸着唐樾的脸，他的指尖还带着温暖，柔软温暖，细细描摹着他的模样，唐樾就那样安静的立在风雪之中，任席长安摸着。
　　此时正是正午，太阳依旧藏于云层之中，不甚明亮的光芒经过云彩的过滤，显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
　　“我记住你的样子了，有朝一日我去上京，定会去寻你。”
　　“拿着这折扇，到时去洛河行宫找我。”
　　唐樾把他终日带在身边，跟了他十三年的折扇交给席长安。
　　“君子一诺。”
　　“驷马难追。”
　　那是崇德十年，腊月二十三的雪天，唐樾把自己的折扇交给了席长安，连着自己的一生，全都交给了他。
　　只不过，那时的他尚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