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笔长安》顾习墨

6、与君初遇 苏

　　苏璟年依旧策马疾驰，向着西方。
　　身后追兵暂时不见了踪影，可是不知又会在什么时候追上来，所以苏璟年一直没有停下来。
　　即使是这样寒冷的天气，还是有汗水混合着血液，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席长安的脸上，他此时却没有心情管脸上的东西，眼睛火辣辣的，就像是进了辣椒水一样，眼泪不停的流，一点形象也没有，他又紧抱着苏璟年，只能埋头在苏璟年怀里蹭。
　　“别哭了，为今之计，还是先到安全的地方比较重要。”
　　“你的血方才掉进我眼睛里了，如今难受的紧。”
　　“可还坚持的住？”
　　“那只箭可是在你肩上，你还是担心自己好了。”
　　苏璟年没说话，可是，马的速度却慢了下来，席长安依旧使劲的抱着苏璟年。
　　“其实，你大可以不来的，或者现在将我仍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任我自生自灭，平丞司的目标是我，如今你又受了伤，如何护的住我？”
　　他的话说完，苏璟年的身体无端的僵硬了一下。
　　“你怕是早就看出来我来路不正，其实我都明白啦，不过是觉得有趣，所以才收留我，可是现下，你再收留我，很有可能和我一起命丧黄泉，多不值呀！”
　　马终于停了下来。
　　席长安从苏璟年怀中探出头来，他并不知道，此时他双眼血红，看起来，十分可怖，他只是视线模糊，看不清东西。
　　“你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必如此，放我离开吧！”
　　“……”
　　苏璟年沉默的看着席长安，都面无表情的，席长安几乎可以听到平丞司那些杀手的呼吸声，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赶上来了。
　　席长安自顾自的下马，苏璟年也并没有阻拦，他在雪地上站稳了，这才冲着马上的苏璟年微笑。
　　“你不是要去西方龙墓山缥缈阁吗？我想你得漂亮侍女应该已经向着那里出发了，走吧，这世道，看着四海升平，想来也就是这几年的光景，趁着年轻，多学些本领，还能多活一段时日，你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活着，我等着与你相遇的时刻，那时，你一定可以好好保护我。”
　　“对不住。”
　　“没关系，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苏家有训，保命为首，前镇远将军封尧曾救我祖父一命，这人情我终归是要还的，可是……我此去缥缈阁，耽误不得。”
　　“你……”
　　“苏璟年有愧于你，若有来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年轻人，活着真的很重要，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就冲你这话，我以后也赖定你了。”
　　“姑娘，保重。”
　　“唉。”
　　苏璟年驾马离去，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那个姑娘，衣衫单薄，站在漫天风雪之中，看不清眉目，却委实可怜。
　　半晌，他才离开，雪地上，一支染血的羽箭安静的被风雪掩埋。
　　席长安抽抽鼻子，揉揉眼睛，才稍微看的清楚了一些，此时的他，真的是欲哭无泪。
　　身后不过几里，是不死不休的冷酷杀手，身前几步之外，是悬崖峭壁。
　　这个该死的苏璟年，不是说封尧救过他爷爷吗？让他走他还真就一点都不留恋的走了？骚年，你这样不按套路出牌，我真的没办法和你对戏好吗？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就他妈一定要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吗？
　　席长安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对天竖中指。
　　主角不死定律是吧？你等着，爷来验证啦。
　　“长安小哥，走着，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席长安十分认真的给自己做了一下心里建设，然后就真的一咬牙一跺脚，英雄就义一样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或许席长安真的是个主角也说不定，从悬崖上跳下去，居然真的没有出事，只是十分悲惨的在树枝上挂了两天。
　　天地四野皆苍茫，坑爹的天气里，席长安连个人影都不曾遇见过。
　　后来不知是饿的，冻的还是气的，也有可能是困的，双眼一翻，就这么晕了过去。
　　或许他的命真的不好，如果他再坚持一会，没准就能得救了，他刚刚晕过去，不远处，就行来一辆马车。
　　是的，没错，还是马车。
　　席长安的命也真的是很好，脆弱的树枝终于支撑不住他的重量，断了。他跟着树枝，重力加速度，把那辆倒霉经过这里的马车生生砸出一个大洞来。
　　马车之中，一名素衣男子端坐其中，黑发用一条月白发带束成发髻，手执一把普通折扇，细细看着。
　　看着像个读书人，确实一副武人打扮，利索之中偷着儒雅。
　　约莫是席长安掉下来的太突然，着实把这男子吓了一跳，手里的折扇也被惊了下来，咣当一声砸在席长安脸上。
　　“卧了个FUCK。”
　　素衣公子没反应，显然对现在状况十分不明白，倒是外面驾车的男子开口。
　　“公子，可有受伤？”
　　“无碍，天上掉下个小兄弟，先找个地方安顿一下，这位兄弟怕是伤的不轻。”
　　“公子？”
　　“可听清楚了？”
　　“是。”
　　在回过头来，席长安竟已经清醒过来，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
　　“多……谢。”
　　“不用，小兄弟，可还能动？”
　　“自然。”
　　“劳烦小兄弟动动，在下脚被小兄弟压着，实在不舒服。”
　　“……”
　　席长安算是清醒过来，想到自己正十分变态的亲吻一男人的脚，整个人都不好了，很是艰难的靠着马车壁坐起来。
　　黑乎乎的啥都看不清，只隐约能够看见对面坐着一个白衣男子。
　　“公子？可否掌灯，这黑灯瞎火的，我实在看不清楚。”
　　男人抬头看着入冬以来难得的大晴天，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孩子，双眼血红，脸色苍白，整个人乱糟糟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幸好，他不是什么心慈的善人。
　　“青天白日，何须掌灯，小兄弟的眼睛怕是被风沙伤了，所以看不清楚。”
　　“是这样吗？公子，我身上不知骨头是不是断了，您行行好，帮我一块诊治诊治可好？”
　　“也好。你且忍忍，容我找个落脚的地方。”
　　“好。”
　　“公子，前方有个镇子。”
　　车外那人，掀帘进来，可怜兮兮的看了一眼马车顶的洞，痛心疾首的看向始作俑者。这一看，还真看出点门道来。
　　这分明就是四方城中吃包子的少年。
　　“怎么了？”
　　“公子，这人，我曾见过，几日之前，他还跟在苏家少爷身边，他很能吃。”
　　“哦？”
　　语调上扬，颇感兴趣的反问句式。席长安想起那个吃了自己包子的白衣少年，他好像是临溪君的弟子。
　　“公子樾？”
　　“正是。”
　　“你别扔下我，你这小徒弟在四方城吃了我一个包子，你要替他还账。”
　　“在下从未这样想。”
　　唐樾微笑否认，冲着宗钰挥挥手，让他出去。马车继续缓缓行动。
　　“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
　　“我姓席，叫长安。”
　　“长安兄弟家住何方？”
　　“江南。”
　　“江南？”
　　“是，可有何不妥？”
　　“无，不知长安兄弟此番要去何处，在下若是顺路，便送兄弟一程。”
　　“我要去西边投靠我的小伙伴去。”
　　“我或许可以送兄弟一程，我也要去西境边界的桐城，见一位故人。”
　　“如此，便多谢了。”
　　“客气。”
　　其实席长安一直不喜欢这样虚与委蛇，如今的情况却由不得他，唐樾没有再说话，席长安同样懒得说话。
　　他在山崖之上，便困极了，好不容易睡着了，一摔，七晕八素之下又给摔醒了。连日来冰天雪地的，终于到了一个暖和地方，再也挡不住浓浓的困意，直接睡了过去。
　　唐樾？他现在真的没时间考虑。
　　苍云大陆之上，惊才绝艳的少年不在少数。
　　大越封止淮，皇六子李素衣，陈国五皇子平凉王白雨桐，曜日草原之上被称为狮子的世子拓跋山月，澜沧圣女香雪海，定河公主息珩等等，他们多少能摸出个背景来。
　　可是这个唐樾？
　　没人知道他是谁，这人长年居于皇城三十里外洛河行宫之中，不问世事估计每天的日常就是喝茶钓鱼逗鸟。
　　可是没人不知道他。
　　他被人们传的神乎其神，几乎成了无所不能的牛字母神仙，然世人并不明白，就算是再像神仙的人，他也是人，吃喝拉撒，缺一不可，而且他依旧要去茅厕。
　　这好像跟茅厕没啥关系？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高居缥缈榜首七年，没人可以动摇他的位置，然后他理所当然的被天下人知道，他第一次入榜就已为世人所知，之后的时日，只是让知道他的人更多了而已。
　　缥缈榜为缥缈阁颁布，天下才俊，皆想入榜，不论男女，同样，没人知道入榜的规矩。
　　缥缈阁倒是知道唐樾的来历，只两个字，中州。
　　于是，所有人都没有意见了，中州啊，所有人的圣地，那是所有人都向往的地方，中州是这片大陆的中心，那里有一座学院，是天下学子的桃花源，若木学院。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着，席长安的眉头一直深深皱着，不知是梦见了什么。
　　唐樾一直在看着手中的折扇，时不时分神看一眼坐在对面的席长安。
　　最后还是忍不住伸手在席长安身上摸了摸。
　　“从那样高的树枝上掉下来，把我的马车都砸坏了，身上竟然只是一些瘀伤，左第三根肋骨有轻微骨裂，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
　　他靠着席长安很近，所以席长安肚子咕噜噜叫起来的时候，他也听的很是清楚。
　　终于忍不住捂嘴笑出声来，笑声清雅，连车外的宗钰也忍不住扒头。
　　“公子？”
　　“无事，你赶车快些。”
　　虽不明白，宗钰还是点头应是，默默的加快了速度。
　　唐樾伸出白皙的手指，点在席长安的眉头，一点一点把他眉间的褶皱抚平。
　　“一定是一个爱吃的小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