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笔长安》顾习墨

4、蛇蝎美人 年

　　年关将近，雪下的越来越大。
　　大越的冬天，好像总是延绵不断的银白，那场雪可以从冬初下到春初，直到春回大地，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这样的天气，实在太冷了。
　　官道之上，一辆马车，晃晃悠悠的向着西方走去。
　　驾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翁，带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只有灰白的发透过斗笠的遮盖，在空中飘荡。
　　马车的檐上，挂着古旧的铜铃，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
　　马车本就走的很慢，雪地里愈发的慢了，后来，竟然直接停了下来。
　　“七叔？”
　　“姑娘，有个孩子。”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的年月，死的人还少吗？”
　　老人再说话，扬起马鞭驾着马车就要离开，白马在雪地里嘶鸣，马车的小帘子被掀起一角，一只白皙的手暴露在空气里，手指纤长，指甲粉嫩圆润，很是漂亮。
　　马车中的人看着雪地里小小的一团，头发散乱，只穿着单衣，手脚都裸露在雪地里，横在路中央，脏兮兮的，看不出死活。
　　“少爷，小心病了。”
　　帘子又被放下，把冰天雪地隔离在外。
　　这种天气，冻死的人，确实太多了。
　　一件斗篷被扔下，稳稳的盖在那孩子身上，不一定会温暖，但多少可以抵挡一些风雪。
　　苏璟年坐在马车里，抱着手炉，仿佛刚才把斗篷扔下去的不是他。虽然年纪轻轻，却生的好看的很，裹着一块狐狸皮，更是衬得他小脸如玉。
　　“宜之不明白，少爷此举是为何？”
　　“那便不要懂了。”
　　说完，往狐狸皮里一缩，竟然安静的睡起觉来，那叫做宜之的女孩也不过十一二的年龄，虽然方才很是镇定，此刻却多少有些迷糊。
　　马车继续晃晃悠悠的向着太阳下山的方向走，在雪地里留下长长的痕迹。
　　没有人注意到，在马车很远的后方，一个小小的，小小的身影，蹒跚而行。
　　今天的天气终于好了些，不再下雪，只是天还是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会塌下来一样。
　　马车停在城郊的一片树林之旁，此时生着火堆，篝火之上，架着几只油亮亮的兔子，看的人好生饥饿。离马车有段距离的那个小小的人影，深深地贪婪的嗅着若有若无的香气，肚子一阵抗议。
　　苏璟年正裹着狐狸皮，坐在车辕上，手里那些匕首，匕首上插着一块兔肉，冒着香气。
　　他吃东西的时候，秀气的像个女孩子。
　　忽然，苏璟年抬起头，向着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招了招手。
　　不过片刻，那个孩子就来到了他的面前，他真的很狼狈，一双小脚通红通红的，有的地方还生了冻疮，衣服破破烂烂的，堪堪可以蔽体，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乌漆麻黑的，看不清模样。
　　看着甚是凄凉，也……甚是恶心。
　　他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小乞丐，除了身上的斗篷，上等的貂皮，领子里面绣着一个苏字。
　　苏璟年的苏。
　　他脸上的惊愕都来不及退却，七叔和宜之就挡在了他身前，如临大敌。
　　“小东西，你要做什么？”
　　这样一条人命，不过是个东西………
　　苏璟年看着那个孩子，像是无情的造物主看着他创造的玩物。
　　孩子没有回答苏璟年的问题，只是眼冒绿光的看着苏璟年的手，准确的说是那块肉。
　　“想吃？”
　　孩子点头，狂点头。
　　他眼中的渴望太真挚，任谁都无法拒绝。
　　“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叫声主子，以后都做我的仆人，不仅这块兔肉你可以吃，就连以后，我也能让你吃饱穿暖。”
　　他虽然说着这样的话，眼中却是无情的冰冷和戏谑，没有人愿意做奴才，而且他觉得，眼前的孩子，也不是会做奴才的人。
　　“我可以给你一天时间……”
　　“主子。”
　　脏兮兮的孩子，冲着苏璟年咧嘴笑，一口干净洁白的小牙，然后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匕首上的兔子肉拔下来，真的是在拔，孩子竟有些收不住力，一下子倒在雪地之上，兔子肉却早就塞进了嘴里。
　　“……考虑……”
　　苏璟年最后的两个字才刚刚说出口，他有些震惊的看着狼吞虎咽的小孩，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你可知道人为何称之为人？因为智慧，因为强大，也因为尊严。你这样，与畜生有何区别？”
　　“…………”
　　小孩没有理他，继续自顾自的吃着肉，那一脸幸福而满足的表情，十分成功的勾起人的食欲，就连苏璟年也觉得饿了，这在平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人生在世一十五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
　　他歪着头，好像在想有什么词可以形容他这样的人，想了半晌，复又开口。
　　“像你这般不要脸的人。”
　　小孩子终于吃完嘴里的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又打了一个饱嗝，才有些意犹未尽的看向他。
　　“脸？那是什么？可以吃吗？”
　　“…………”
　　苏璟年是真的震惊了，连手里的匕首都没抓住，掉在地上，险些扎到他自己，他看着小孩子，第一次露出符合年龄的表情来。
　　“脸面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我需要考虑的，我只在乎，怎样才可以活下去，在生死面前，万物皆为小事，何须在意？”
　　小男孩看着有些阴沉的天空，语气悠长，有些超乎年龄的悲戚。
　　“我父母早亡，自五岁起便于这世间流荡，早就不知脸面是何物，对于我这样的人，连活着都要用尽全力，又有什么力气去想脸面的问题？”
　　“你是在跟我讲道理？”
　　“没有没有，我一小孩，哪来这么多道理跟你讲，我就是偶尔展现一下我忧郁的心灵，遮掩逗比的本性。”
　　“……”
　　苏璟年表示没有听懂。
　　他黑着脸，钻进马车里，见状，孩子也要往车上去，一只脚刚伸上去，就被掀翻在雪地上。
　　车帘被掀起，露出苏璟年好看的脸，他看着孩子的表情都是便秘一样的。
　　“你随车而行，不必上来。”
　　铜铃又开始叮叮当当的在雪地上响起，这辆马车，继续晃晃悠悠的向着西方，缓慢却坚定的行进。
　　孩子从雪地里站起来，打掉身上的雪沫，生了冻疮的脚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这真是一个没有人性的时代啊…………真他妈坑爹。”
　　大陆的最西面，有座城，城的名字，叫沧海，沧海城里有座山。
　　山的名字叫龙墓。
　　那里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不过龙墓太远。
　　孩子跟着苏璟年先到了最近的城里，而来到这里的原因，是因为孩子太脏了，孩子裹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斗篷，看着面前的大木桶，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深呼吸三次，他才真的冷静下来，转身走进屋里，把门轻声关上，对面刚回来的苏璟年甚至还看到他愉快的笑容。
　　他深深觉得自己是一个天大的好人。
　　大越的冬季很长，从秋叶落地，到绿意方生，这个国家都会留在一片银白之中。
　　苏璟年正坐在亭中，捧着杯热茶，看着落雪，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宜之则是坐在栏杆上，伸出手，接着落下的雪花，不知是不是旅途太过悠长，她的头发竟然都有些凌乱。
　　看起来，十分的……楚楚可怜！
　　苏璟年把茶杯放下，双手拢在袖中，不满意的皱眉。所有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一皱眉，有人就要倒霉了。
　　但是一定不包括宜之，她向来是个例外。
　　“公子，回房吧。”
　　“你什么时候回宜州去。”
　　“宜之出了宜州，自然就是随着公子的，我若回去，老太爷怕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但愿吧。”
　　但愿什么？没人明白。
　　“主子。”
　　一声弱弱的喊声打破了两人间沉默的气氛，苏璟年和宜之几乎同时转过身，看着站在他们身后的孩子。
　　他的衣服穿的还算是板正，只是发髻梳的实在是惨不忍睹，虽然他正十分认真的站在苏璟年身前，可是还是让人不忍直视。
　　苏璟年恨不得自己晕过去。
　　“我从小就不会梳头发。”
　　孩子有些不好意思说，就算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孩子都没有不好意思。
　　于是，苏璟年愈发觉得有意思，只不过宜之的脸色就没有那么好了，她脸上还带着笑容，眼神有些锋利，冬雪下落的速度都慢了几分。
　　很多年以后，苏璟年依然会想起这场雪，还有雪地里的那个小小的孩子。
　　不过真的是很久之后了。
　　苏璟年依旧招了招手，就像他们第一次说话是的样子。孩子很乖的站到他身前。
　　他终于可以看见孩子的长相，眉清目秀的，有些男孩子没有的清秀，只是那双眼睛实在是好看的紧，平白的生出勾人的意味。
　　“跪下。”
　　孩子二话没说就跪下了，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他感觉到苏璟年解开他的发髻，用手指梳理被他整的一团枯草一样的头发，不过片刻，就变成整洁的样子，和他在街上看到的一样一样的。
　　“真是可惜了一双这样好看的眼睛。”
　　“主子是第一个看到他的人。”
　　苏璟年此时才听出来，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个女孩子似的。
　　“以后不要让旁人看见了。”
　　“主子，我眼里没有世人，世人自然也就看不见我的眼睛。”
　　孩子还跪在地上，石板寒凉，阵阵寒气进入他的身体白净的小脸有些苍白。
　　“公子舍得冻坏了……这孩子？”
　　宜之不知何时起身，站在苏璟年身后。
　　“你可有名字？不若我……”
　　“我叫长安，长生的长，平安的安。”
　　“你姓长？”
　　长安难得沉默了片刻，很短的时间，他才开口，语气幽幽。
　　“我姓席。”
　　苏璟年好看的眉眼眯起来，探究的看着席长安。就连雪都可以感受到他的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