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笔长安》顾习墨

3、英雄挽歌 “不

　　“不长，方才三日。”
　　封止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可他握着剑的手，却很稳。他的长剑此时正在案上，被擦的一尘不染，他手中的，是他方才随手捡来的一把剑。
　　“我以为将军会随着奔流的洛河，去到温暖的南方。”
　　白雨桐说南方的时候，音调婉转，像是呼唤着恋人的名字。
　　封止淮的剑无声地向着白雨桐的脖子，靠近了不少，鲜红的血迹在他白皙的颈上留下血腥的痕迹。
　　他的脸上满是鲜血和泥土，映在案上的长剑之上，白雨桐看不清他的样子，他不顾脖颈上横着的利刃，转过头看着封止淮。
　　这世上的大儒宋锦先生曾说过，平凉之美，可倾世人，诚然，宋先生是个太诚实的人，白雨桐确实是一个人间少有的美人。
　　只可惜这是个敌国的美人，还是男人。
　　帐外的厮杀，没有影响帐内的安静，这里依旧平静，依旧温暖，却不一定安全。
　　“你可知道，只要我手下用力稍甚，此时的平凉王便已是一具尸体。”
　　“那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封止淮没有回答，长剑竟然有些颤抖。
　　白雨桐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把那柄染血的长剑，轻轻推离身边，他的身上依旧没有什么力气，稍稍一动，便有些疼。
　　幸运的是，封止淮现在也没有很好。没有一个人，可以在葬影河里安然无恙的待上三天。
　　如果他做到了，那必然付出了还要更加惨痛的代价。
　　白雨桐每一步都走的很慢，红袍似血。他走出昏黄的灯火，来到那柄叫做舞屿的长枪面前。
　　如豆的灯火，隔离出两个世界。
　　永远不要把背后交给你的敌人。
　　白雨桐却似毫不在意，背对着封止淮。
　　“时值寒冬，封将军竟能在葬影河之中，安度三日，白某实在佩服。”
　　“封某无奈，只能想出这样的笨法子，此战凶险，只能险中求胜。”
　　只是这招实在是太险了一些，稍有不慎，封止淮就真的有可能变成河水中的一具白骨。变成史书之中的一堆墨迹。
　　封止淮扔掉手中染血的破剑，抬手拿起案上的长剑，从衣襟上撕下一片布条，把自己的手，和碎空剑，绑在一起。
　　“将军可知，你们大越的土地之上，有多少人，希望将军留在这片雪原之上，成为一座丰碑，永远守护大越的土地？”
　　“既然要守护这片土地，当然要活着。”
　　脚步声在白雨桐身后响起，他的笑声有些撒意疏狂，偏偏没有恐惧，封止淮听的很清楚。
　　“那将军是否又知道，这片苍云大陆之上，无数的强者，向着南方，飞奔疾驰？”
　　白雨桐抚摸着长枪，隐藏在夜色中的脸看不清表情。
　　“平丞司的正门开了。”
　　“那条疯狗，带着平丞司的四把琴，去了江南。”
　　长剑划破火光，撕裂的空气发出痛苦的悲鸣，封止淮的剑终于毫不犹豫的刺向白雨桐。金铁相交的争鸣在这样混乱的夜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有火光袭来，这座温暖的主帐，终于开始在火光里，缓慢的消失在夜色里。
　　舞屿长枪横在封止淮的肩颈出，碎空之剑直指白雨桐的心脏，只要稍稍用力，两位大陆闻名的少年将军就会陨落在风雪中的人间炼狱，奇怪的是，他们之中没有一人，走出这一步。
　　“大越之中，想要封将军死的人很多，想要封川死的人更多，将军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但是也有很多人，想要封川活着。”
　　没有任何预兆，金铁相交之声再次响起。
　　在夜色里，在火光里，两个年少成名，威名赫赫的将军，同时出手。
　　白雨桐此时经脉尽数被封住，可是那把银色长枪还是被他舞的虎虎生风。封止淮可以感觉到长枪带起的罡风吹过脸颊所带来的战栗，他确实不大好，葬影河的水在雪原里显得越发寒冷。
　　他的剑，每一次挥出，都会带起一阵尖锐的悲鸣，白雨桐有些费力的躲避，并且一直不放过任何机会，任何杀死他的机会。
　　他们都必须杀死对方，唯有如此，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烈火在黑夜中肆意的燃烧，葬影河北岸，陈国的军营里，是一片无人想要接触的炼狱。
　　妖娆的烈火，向着主帐的方向烧来
　　白封二人，不得不退。而他们身后，就是那条湍急的河流。
　　封止淮的铠甲早已经遗失在葬影河的汹涌奔流之中，而白雨桐的铠甲，则被他遗忘在燃烧的雪原上。
　　“封家一门忠烈，如何会生出你这样愚忠的蠢笨之人？想你死的人是谁？封止淮，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封止淮没有说话，只是举起用布条绑在手上的碎空剑，如刀一样，以劈天裂地之势，砍向白雨桐。
　　白雨桐横枪接刃，感受着长枪之上传来的千钧之力，胸口一阵滞闷，一口有些滚烫的鲜血，落在了封止淮的胸前。
　　“我知道，可是我别无选择。”
　　他依然沉默着，不顾身后厮杀的千军万马，一剑一剑，招招狠戾，竟然真的是要把白雨桐斩于剑下。
　　白雨桐不再收手，他终于开始反击。
　　封止淮从来都知道，这位陈国的平凉王，比世人以为的，还要厉害。
　　嗤的一声，在混乱的夜空里响起来，如此清晰，好像就在耳边。
　　那是皮肉分离，骨骼碎裂的声音，那把长枪，插进封止淮的右腹，透体而出。封止淮把鲜血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右手提剑横扫，擦过白雨桐好看的脸，留下一道可怖的伤痕。
　　白雨桐把手中的长枪又往前送了送。
　　封止淮再也坚持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燃烧的火堆之上，人肉被烧焦的味道有些呛人。
　　他跪在白雨桐面前，他的长枪还在他的身体里，白雨桐的脸前所未有的寒冷，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寒冷。
　　他好看的脸上满是鲜血，滴落在红色长衣之上，晕开一团暗红。他的眼里，有着万千风雪，狂野粗暴。
　　如果不是那把剑和他的手绑在一起，恐怕早就不知道丢失在哪里，封止淮把左手放在枪杆之上，紧紧攥住。
　　他的嘴里不停地不受控制的涌出鲜血。
　　封止淮抬起头，双眼血红，依稀竟然有些湿润，那些惨烈的哀鸣，尽数成为了背景。这世间好似只剩下他们二人。
　　“白雨桐，我可以死，可是封川要活下来，我要保护她，所以我也不能死。”
　　他的气息已然不稳，却十分认真的同白雨桐说着。白雨桐依旧高高在上，保有着陈国皇室的骄傲。
　　“可是你必须死，只有你死在北境雪原天下大势才能得以大成，封家但有一丝血脉存世，都会成为阻碍，所以，不仅是你，就连封川，也必须死。”
　　“她身系苍云大陆百年气运，只有她平安无虞，这片大陆才能得到安宁。”
　　封止淮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远离白雨桐，铁枪与皮肉摩擦的声音有些毛骨悚然的决绝，白雨桐一直，很认真很认真的看着封止淮。
　　长枪终于远离他的身体，他手握长剑，立于天地之间，眼中。涌现着浓重的杀意。
　　白雨桐的长枪划破火红的空气，枪尖直指苍茫大地。他们之间，是无数的热血和枯骨，隔着国仇家恨，对立。
　　无法可解。
　　他们二人早已经是强弩之末，能战到此刻，实属奇迹，接下来，将会是他们最强的招式，胜负即将分晓。
　　“封止淮，这片大陆，已经平静了太长时间了。”
　　他的话还在空气里震颤，话音未落，长枪就携着风雷之势，向着他，迎面而来，除了举刀相迎，他别无选择。
　　他想起长安城中，寒冷的飞雪，城西坐忘湖心的征尘亭，岸边还埋着一坛清酒。
　　他却再也喝不到了。
　　还有江南小院里那个小丫头，再过一段时间，她就可以来到京都长安了。
　　可是。这些美好的，幸福的一切。
　　他都再也见不到了。
　　在他即将成人的那个冬天，被埋葬在大越北境的万里雪原之上，他终于可以守着故土，不在离开。
　　然后，河水，灭顶而来。
　　苍云历358年，陈六子白氏雨桐挥师南下，越镇远将军封止淮于葬影河畔大败陈，以身殉国，永世镇守边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