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 玄兰阁 追 ...
-
烬年一毒源自前朝后晋帝柴崎之手,乃当年宫廷秘制的禁药。后晋帝晚年多疑猜忌,对麾下功高震主的将领们愈发不信任,又不愿明面诛杀寒了将士之心,便暗中命太医署研制出此等阴毒之物。
晋帝威逼利诱不服管教的将领服下,美其名曰“固本培元丹”,实则是以毒控人。
服下烬年之人,表面看来与常人无异,当体内毒性发作之时便会感受到经脉断裂之痛,无法忍受,唯有每半月服下一回特制解药,方可压住毒性,勉强维持如常之身。
中此毒者活不过而立,死状惨烈。大靖自开国以来,太祖皇帝深知此毒阴损,明令禁绝烬年及其药方,凡民间私藏、私下炼制者,一经查实,以谋逆论处。
数十年来,此毒几乎已在江湖销声匿迹,连太医院中知晓完整配方的老御医都已所剩无几。
可如今,若昭身中此毒,他不过刚及弱冠,又是权倾朝野之人,怎会有人敢给他下毒。此毒在民间早已销声匿迹,能给他下毒的,便只有容若昭一人。
江景年见姜琳琅神色变幻,知她心中震动,继续低声道:“烬年毒性沉伏,极难从脉象中察觉。若非他已错过服解药的时日、毒势全面发作,连我也未必能把得出这等端倪。寻常大夫只会当作气血逆行、风寒入骨来治,延误之下不消三日便会毒发身亡。”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低沉:“我观这位……公子中毒时日已经不短。烬年的毒性每半月便需压制一回,若他长久服那解药续命,解药的药效会逐年衰减,身体对解药的依赖也越来越深。到他真正毒发的那一日,便是神仙也难救。”
姜琳琅立在榻前,目光落在若昭苍白的侧脸上,久久没有出声。
她与若昭同朝为官,只觉此人寡言沉稳、身手利落,偶有狡黠的少年心气,并不是寻常古板之人。她只若昭是容若虚养子,其余来历身世,从未多问。
江晚晴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姜琳琅的肩,语气温和却笃定:“姑娘莫急,既然叫我姐弟二人撞上了,便不会坐视不理。你二人为救我弟弟的恩人,恩人有难,我们江家自是不会漠视。”
江景年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倒出一粒碧色丹丸,递到姜琳琅手中:“待他苏醒后,每隔六个时辰以温水送服一粒,连服三日,至少可替他续上半月无忧。至于解毒之法……”
“你且说来,不必如此遮掩。”姜琳琅看江景年这吞吐模样看开说道。
江景年叹了口气:“烬年的药方早已被尽数毁去,我少时跟随父亲学习也只见过残篇断章。”
姜琳琅沉默下去,她与若昭之间,说到底也不过是同行数日的交情。他身中奇毒,心中定是有数,她也不便插手。只是若此刻让她当真袖手旁观,又实在做不到。
姜琳琅抬眸,看了一眼榻上的若昭:“如此,便等他醒了,再做决断。”
......
庭院里的海棠正盛,花香混着药气飘入屋内,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姜琳琅靠在一旁的榻边,腰上盖着一床薄被正在浅眠。
也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之人眉心微动,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里先是茫然,随即掠过一抹清明,开始打量四周。
毒发之时他才想起,自己这几日心弦不稳,竟忘了服用那解毒的药。若昭右手撑起床沿,缓缓起身,体内筋脉寸断的痛感尽数消失。
他抬眸看去,见姜琳琅安静地躺卧在床榻之上,月光从窗间斜斜淌进来,落在姜琳琅侧卧的轮廓上,像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她睡得很浅,眉头紧锁,似乎梦里也不甚安稳。
若昭看了她片刻,目光沉沉,辨不清喜怒。他轻轻挪下榻,脚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却在经过她身边时顿住了。
姜琳琅睁开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隔着三尺月光和一屋子淡淡药气。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伸出右手枕着自己的手臂,斜眼看向立在身侧的若昭,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醒了就好,省得我替你收尸。”
若昭眉梢微挑,那点意外的情绪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惯常那副从容模样:“你从哪里寻得的良医,我还能活到现在?”
“江家姐弟救的,你命好,碰上了小医仙。”姜琳琅坐起来,薄被滑落,她指了指鸡翅木小几上的那只白瓷小瓶,“每隔六个时辰一粒,连服三日。江景年说是能替你续上半月无忧。”
若昭的目光落在瓷瓶上,却没有伸手去拿。他沉默了一瞬,笃定道:“你知道了。”
姜琳琅抬眼看他:“烬年。后晋帝命人研制,太祖下令的禁药。你一个堂堂丹青卫副指挥使,让人下了这种毒,还在我眼皮底下毒发了?难道不该给我个解释?”
若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海棠花香涌进来,吹得他衣袂轻轻晃动。站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这毒,是我自己服的。”
姜琳琅本欲掀被起身的身形一顿。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仇家暗算、朝中党争、甚至容若虚的什么算计,但她从没想过这一种。
“你说什么?”
若昭转过身来,月光映着他的侧脸,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用为此费心,烬年一毒在我体内多年,已融入我的骨血,我比旁人更知自己身体的情况,我们明日一早就启程,不必劳烦江家姐弟了。”
若昭之决定,她并没有立场插足,却没有开口再劝,只得轻声道上一句“好”字便再无言。
翌日清晨,天光刚透进窗棂,江晚晴便叩响了房门。
她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粥进门,却见姜琳琅已将行囊收拾妥当,若昭披着一件外衫立在窗边,面色虽仍苍白,精神却已好了大半。看那架势,这两人分明是准备动身的模样。
江晚晴目光微滞,放下药粥快步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着急:“这是做什么?沈公子昨夜才刚醒,毒势只是暂缓,压根没有拔除,此时赶路,万一途中毒势反复如何是好?”
若昭未语,摇了摇头开口道:“江姑娘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这是沈某自己之事,不便再多劳烦二位。”
江晚晴愣了一愣,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从劝起。
倒是江景年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少年心性藏不住话:“可是姐姐,恩人这毒……”
“景年。”江晚晴抬手拦住了弟弟,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罢了。既然二位心意已决,我们姐弟也不便强留。只是沈公子身子未愈,骑马怕是不成,我们马车宽敞,恰巧我们也要前往平凉城,便送二位一程罢。这个总不能再推辞了。”
姜琳琅看了若昭一眼,见他并无反对之意,便点了点头:“有劳了。”
日头渐高,一辆由两匹宝马拉着的青帷马车沿着官道缓缓驶出安门驿。车厢内铺着厚实的毡垫,江晚晴细心地多叠了一层软衾垫在若昭身后。
江景年跨坐在车辕上执鞭赶马,不时侧身和在一旁骑马的阿姐絮絮道道地聊天。
姜琳琅靠在车壁一侧,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山影草木上,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若昭闭目倚在车壁另一侧,呼吸绵长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只是他垂在膝边的手指偶尔轻轻捻动,姜琳琅知道他醒着。
马车颠簸着绕过一道山弯。就在这时,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利响。
箭矢破风声来得又疾又狠,直直钉入马车左侧辕木,“当”的一声闷响,箭尾颤动不止。江景年猛地一扯缰绳,骏马长嘶一声,马蹄错乱,车厢剧烈一晃。
“有贼人!”江景年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两侧山坡上跃出七八道黑影,个个黑巾蒙面,手持寒刃,来势极快,直扑马车而来。为首一人身形魁梧,目光死死锁定车厢,沉声下令:“拿下那穿黄衣的女子,死活不论!”
江晚晴面色骤变,一把抄起身后的玄铁弓,搭箭拉弓的动作一气呵成,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咻——”
白羽箭破空而出,精准贯穿当先一人的肩胛,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可剩下的人没有半分退意,攻势反而更猛,五道黑影同时欺身而上,刀光劈落,直取江晚晴周身要害。
江晚晴侧身避过一道横削,弓背横扫,重重格开另一人的刀锋。她箭术虽高,近身搏斗却非所长,转瞬之间便被逼得步步后退,玄铁弓虽能暂作格挡之用,终究不如刀剑趁手,堪堪只能勉强守住门户。
车厢内,姜琳琅一把掀开车帘,目光如炬扫过战局。
若昭倚在车壁上,神色苍白却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江晚晴的武功,对付这么多人怕是有些困难,恐支撑不多久。”
姜琳琅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明明自己还虚弱着,却还有闲心点评旁人的武艺,忍不住道:“你能说风凉话,不如省口气留着别毒发。我去去就来,你要是真撑不住,就喊一声。”
若昭唇角微勾,没有接话。
姜琳琅不再耽搁,欲翻身掠出车厢,却见若昭突然丢了一把匕首在她怀中:“外面人多,有个武器会顺手些。”
她点了点头,身形如燕,足尖在辕木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凌空而起,落地的瞬间便已欺入战圈中心。手中匕首应声出鞘,寒光乍闪,她身法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
匕首直接格开劈向江晚晴后颈的一记寒刃。姜琳琅手腕翻转,刀背重重磕在那人腕骨上,骨裂声清脆响起,兵刃“当啷”落地。
她没给对方惨叫的机会,反手一掌拍在那人胸口,将那黑影直直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之上,滑落时便已动弹不得。
江晚晴趁这空隙深吸一口气,重新搭弓。这一箭她拉得极满,箭尖稳稳指向为首的黑衣蒙面人,眉眼间尽是冷冽杀意:“说,谁派你来的?”
为首那人捂着肩头箭伤,见折损过半、大势已去,目露不甘之色,却仍咬牙不言。
他目光在江晚晴与姜琳琅之间飞快扫过,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狠狠掷向地面,浓烟骤然炸开,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
姜琳琅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江晚晴的手腕向后掠出数步。待烟雾散去,山坡上已空空如也,只剩几道凌乱的足迹和地上零星的血迹。
江晚晴缓缓放下弓弦,眼底却不见半分松懈。她转过身,看向姜琳琅,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目光便被地上的某样东西牢牢钉住。
一枚铁质令牌正躺在方才为首之人站立的地方边缘,通体乌黑,正面刻着一道蜿蜒的兰花纹路。
江晚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姜琳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令牌上的兰花纹路雕刻精细,并非寻常江湖门派的粗制标识。她心中隐约浮现一个名号,却不太确定:“这是……”
“玄兰阁。”江晚晴弯腰拾起令牌,指尖紧紧握着它,指节泛白,声音低沉而苦涩,“是玄兰阁的追魂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