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归万川》洛醉

25、第二十五章 顾兰庭 江

　　姜琳琅从江晚晴手中抽过那枚令牌，指腹划过那道兰花纹路，确实是玄兰阁的追魂令。

　　“江姑娘，”姜琳琅将手中的令牌还给了江晚晴，“听雨楼与玄兰阁为江湖两大杀手组织，却颇有分别。听雨楼无论何人，只要出得了钱便会下暗杀订单便会接单，可这玄兰阁却有所不同，不接无缘无故的单子，不光认金银更认因果。”

　　江晚晴接过令牌，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姜琳琅，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我此行前往平凉城，是去平凉城投奔一个故人。”

　　“投奔？”
　　江晚晴点了点头，目光却有些闪躲，声音也低了几分：“准确地说……是避开一个人。”

　　姜琳琅挑了挑眉，没有插话，只静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江晚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豁出去了一般，一咬牙道：“轩和山庄的庄主，顾云庭。”

　　这个名字一出口，马车内一直闭目养神的若昭忽然睁开了眼，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

　　姜琳琅也是一怔。轩和山庄，她倒是听过这个名字。大靖江湖上数得上号的势力之一，庄主顾云庭，传闻武功极高，为人深沉内敛，在江湖上素有“顾三郎”之称，一柄寒雾剑用的是出神入化。但这些都是江湖传言，她对顾云庭这人，并不了解。

　　可她看江晚晴这副神情，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绷紧，又是心虚又是恼怒，心里便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轩和山庄的顾庄主，”姜琳琅斟酌着措辞，“他为何要追杀你？”

　　“追杀？”江晚晴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般，猛地抬起头来，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红晕，随即又被恼怒取代，“他、他若只是追杀我便好了！”

　　此言一出，驾着马车的江景年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自家姐姐的脸色。若昭坐在马车内，唇角微微扬起，带着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姜琳琅愈发觉得有趣：“那顾庄主是——”

　　“他——”江晚晴咬了咬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非要娶我！”

　　一时之间安静了片刻。
　　姜琳琅眨了眨眼，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那姓顾的不知是发了什么疯，”江晚晴一旦开了口，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语速越来越快，脸颊却越来越红，“半年前我路过轩和山庄的地界，在山脚下救了一个受伤的男人，见他衣衫褴褛、浑身是血，便好心给他包扎上药，又雇了辆牛车将他送回附近的镇子。谁知道那个乞丐一样的男人就是顾云庭！”

　　“他伤愈之后，不知从哪里打听出我的身份，便派人送了聘礼到我家中，说什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我都被他吓傻了，当场便回绝了。可他倒好，一个月后又送了一回，还加了两箱金银珠宝。我说我不嫁，他便亲自上门，说什么‘姑娘不愿嫁也无妨，顾某等你改变心意’然后就开始跟在我后面，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江晚晴越说越气：“他追了我整整三个月！从岭南追到江南，从江南追到淮北，我跟他说了八百遍我不嫁人，他就当耳旁风。我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才带着弟弟北上，想着到了北地总能甩掉他了罢？谁知道今日遇上的竟是玄兰阁的人……当真是腹背受敌，倒霉透顶！”

　　姜琳琅听完这一段，愣了好一会儿，才忍着笑开口道：“所以……顾庄主对你是一片痴心，而非追杀？”

　　“痴心？”江晚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急又恼道，“他那叫痴心？他那叫阴魂不散！”

　　一向鲜少多管闲事的若昭起身掀开马车帘，缓步下马车：道：“顾三郎应是动了真情，能追着一个姑娘跑遍半个大靖，这位顾庄主的痴心，怕是比你想象的还要深几分。”

　　“沈公子！”江晚晴猛地转头瞪向他，脸上红得几欲滴血，“你怎么也帮着那姓顾的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若昭神色从容，“顾云庭此人，我虽未曾谋面，却也听过他的名号。寒雾剑顾三郎，年少成名，武功高强，为人端正持重，这些年在江湖上名声极好。他这般人不会与玄兰阁为伍，江姑娘你再想想是否有旁的什么人知道你的行踪。”

　　江晚晴被若昭这一问，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凝重的思索。她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袖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道我要北上的人……不多。”她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梳理，“我爹自然知道，但她绝不可能透露我的行踪。景年一直与我同行，更不可能。除此之外，便只有.....”

　　她顿住了，眉头微微皱起。
　　江晚晴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临行前一日，我曾在寒水镇上济世堂药材铺买过一批北上所需的药材。那掌柜与我相熟，知道我要长途赶路，便多嘴问了一句去往何处。我当时只说往北边走，并未透露具体去处，但他店里有个新来的伙计，在我出门时匆匆追出来，说是算错了银钱，要退我几文。我当时未曾多想，如今回想起来，那人追出来的时机未免太巧了些。”

　　若昭闻言，眸光微转：“那药材铺的伙计，你可认得？”

　　“不认得。济世堂的掌柜我熟识多年，但伙计换得勤，每回去都能见到新面孔。那个年轻人的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带着几分……”江晚晴皱眉回忆了片刻，“带着几分江淮一带的口音。”

　　若昭自顾自地走到路边，弯下腰，从地上的泥土中捡起一片落叶，在指间轻轻捻了捻。那叶子是寻常的榆树叶，边缘有些卷曲，看得出落地已有两三日了。

　　他看了一眼，随手将叶子丢掉，转身走回马车旁，语气随意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从寒水镇到平凉城，一路上可还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事？”

　　江晚晴被他这一问拉回思绪，摇了摇头：“一路上倒还算太平，除了今日这场伏击，并未遇到旁的异常。”

　　“那便有意思了。”若昭倚在车辕边，双手抱臂，目光望向远处，“那伙人若当真是玄兰阁派来的，他们要么在你离开济世堂当日便已跟上，要么便是早在平凉城外设好了埋伏，只等你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可若是前者，他们既然跟了你一路，为何拖到今日才动手？这千里路程上，适合伏击的地段少说也有七八处，都比今日那处山坡易于得手。偏偏选在了离平凉城已不足半日脚程的地方出手，既不像是截杀，也不像是围剿，倒更像是.......”

　　“故意逼我现身。”江晚晴接上了他的话，眼神渐渐清明，“他们不是要杀人灭口，而是要让我知道,他们已经找到我了。”

　　姜琳琅却奇怪地看向若昭，他一向不爱多管闲事，今日却对江晚晴的事情多了几分关心，句句都在引着她往深处想。这可不像是若昭平日的作风。

　　正思忖间，江晚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脸色陡然一变，脱口道：“说起来……我三月前曾替浙西的衡王妃问过诊。”

　　“衡王妃？”姜琳琅微微一怔。

　　江晚晴点了点头：“那桩差事来得突然。衡王府遣人来请，说王妃染了怪病。我医术平平，奈何那日父亲和弟弟皆出门在外，王爷的命令不容婉拒，我便去了。”

　　江晚晴说到这里，却没有再言。作为医者，不可把病人的情况透露给旁人，这是规矩。

　　不过衡王妃恰巧是北平布政使李瑜的独女，四及此处姜琳琅和若昭互相看了一眼，看来江晚晴的事情说不定与他们所要查的案子有关。

　　“好了，”姜琳琅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尘土，“既然咱们都是往平凉城去，那便不多耽搁了。进城之后先寻个落脚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江晚晴点了点头，平复了一下心情，站起身来招呼江景年继续去驾马车。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这一次路上倒是风平浪静，再未遇上什么意外。日头缓缓西沉，天边的云霞被染成层层叠叠的橘红与淡紫，映着远处平凉城巍峨的城墙轮廓，竟有种说不出的壮美。

　　马车在暮色中驶过城门，守城的士兵只随意看了一眼车帘便挥手放行。平凉城是北地重镇，街道宽阔齐整，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虽是黄昏时分，街上行人仍是络绎不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人间烟火的喧嚣热闹。

　　江景年坐在车辕上，目光在街道两侧扫过，似乎在辨认着方向。行过两条长街，穿过一座石桥，她终于在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前勒住了马。

　　姜琳琅掀帘看去，只见那楼阁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月华楼”。楼前挂着两串红纱灯笼，光线柔和温暖，映着门前来往的客人进进出出，生意似乎极好。楼阁建造得颇为考究，飞檐斗拱，雕花窗棂，虽算不上富丽堂皇，却在北地这座粗犷的城池中透出一股难得的雅致。

　　“到了，”江晚晴跳下马车，语气中带着几分舒了口气的轻松，“这便是我说的落脚之处，月华楼。”

　　江景年将马鞭收好，跳下车辕，仰头看了一眼那匾额，脸上也露出笑意：“终于到了，坐了一整日的马车，骨头都要散架了。”

　　若昭由姜琳琅搀扶着下了马车，站定之后，目光在那月华楼的匾额上停了一瞬，随即又不着痕迹地扫过楼前的地势、门窗的布局、以及进出客人衣着打扮。

　　他微微眯了眯眼，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跟着江晚晴一起走了进去。

　　平凉城内月华楼内部的陈设比外观更为精致。一楼是大堂，正中摆着几张八仙桌，三三两两的客人正在用饭说笑。墙角摆着一盆高大的绿植，楼梯扶手用的是上等的红木，打磨得光滑温润。空气中飘着酒菜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味，让人一进门便觉得周身放松了下来。

　　柜台后站着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一身靛蓝交领襦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素银簪子，面相温和却不失精明。她一见江晚晴进门，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

　　“见过少东家。”妇人向江晚晴行了个礼，笑道，“前些日子还听人说你在江南一带走动，我寻思着怎么也得再过两三个月才能见着你呢。”

　　“周姨，”江晚晴挥了挥手笑道，“路上出了些变故，便提前过来了。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一路同行，劳烦周姨给安排两间上房。”

　　被唤作周姨的妇人目光在姜琳琅和若昭身上快速扫过，见到姜琳琅的美貌是心下一惊。

　　她在此处当客栈老板娘，南来北往的人见过的美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没有一位能越过眼前这位去，怕是那传闻中天神一般美貌的宁远军少帅也不过如此。

　　老板娘很快换过神来笑道：“好说好说，你们先坐下歇歇，我这就让人去收拾。天字号还空着两间，东边那两间挨着，安静也宽敞。”

　　江景年早已熟门熟路地跑到柜台后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才探出头来笑道：“周姨，有酱牛肉没有？一路净啃干粮了，嘴里都快淡出鸟来。”

　　“有有有，你这馋嘴的猴儿，”周姨笑着拍了他一下，“一会儿给你切一盘来。”

　　几人落座，茶水上桌，姜琳琅环顾四周，越看越觉得这月华楼不像是寻常客栈，从布局到陈设，再到掌柜与江家姐弟之间的熟稔态度，显然江晚晴与此处关系匪浅。

　　若昭似乎也有同感。他端起茶碗，低头嗅了嗅茶香，抬眼看向江晚晴，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江姑娘对这月华楼，似乎很是熟悉。”

　　江晚晴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不瞒沈公子，这月华楼，便是我娘家的产业。”

　　若昭眉心微动，目光中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常色：“原来是令堂的产业。方才进门时我便觉得这楼阁的布局颇为考究，不似北地寻常客栈的手笔。能在平凉城中经营这样一处产业，令堂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江晚晴听到他夸赞母亲，眼中浮起一丝骄傲的笑意，却还是谦虚道：“沈公子过奖了。我娘亲不过是个寻常妇人，做些小本生意养家糊口罢了。”

　　“寻常妇人可经营不出月华楼这样的地方。”若昭放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扫过大堂内的几处角落，“从进门到落座，我注意到至少有四处暗哨、两处后门通巷，大堂中的伙计步伐沉稳、呼吸绵长，显然都练过武功底子。这些若不是令堂的安排，那便是另有高人了。”

　　江晚晴的笑容微微一滞，看向若昭的目光中多了一抹复杂的意味。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轻叹一声，苦笑道：“沈公子果然眼力过人。我娘亲她……确实不是寻常妇人。”

　　她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继续道：“我娘姓周，闺名单一个‘瑛’字。二十年前，她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月影罗刹’。”

　　姜琳琅端茶的手一顿，猛地抬眸看向江晚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月影罗刹周瑛？那个以一己之力挑了江南十二寨、三日内连败七位江湖一流高手的月影罗刹？”

　　这一下，轮到江晚晴愣住了：“姜姑娘也知道我娘亲的名号？”

　　姜琳琅放下茶碗，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我曾在刑部旧档中见过关于月影罗刹的记载。二十年前，江南水匪横行，十二寨连成一线，往来商船苦不堪言。当地官府数次围剿，皆因水匪据险而守而无功而返。后来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位蒙面女子，以一柄软剑独闯十二寨，三日之内连破七座寨子，寨主尽数伏诛。官府事后追查那女子的身份，却只查到一个月影罗刹的绰号，真容无人见过。”

　　她看向江晚晴，目光中带着几分敬意：“没想到，那位传说中的女侠，竟是你的母亲。”

　　江晚晴眼中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似骄傲，又似怅然：“那是我娘亲年轻时的旧事了。她嫁给父亲之后便金盆洗手，再也不问江湖事，只是开始经营客栈，过寻常百姓的日子。母亲常说，江湖刀光剑影，尔虞我诈，远不如守着几间客房、看着客人来了又走来得踏实。”

　　姜琳琅闻言，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周瑛女侠生出几分钦佩。能在这般繁华鼎盛之时急流勇退，放下满身荣光甘愿归于平淡，这等心性，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若昭安静地听完这一段，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他开口道：“如此说来，江姑娘姐弟二人一路行医济世，想必也是承袭了令堂的侠义之风。”

　　江晚晴摇了摇头，笑道：“景年学医，其实是父亲的意思。他说江湖上最缺的永远不是武功高强之人，而是能救人性命的好大夫。我父亲自己武功不低，却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见过太多刀口舔血之人伤重无医而亡的惨状，便立下规矩，江家后人，必须先习医再习武，能救人，才能动手伤人。”

　　江景年端着一盘刚切好的酱牛肉走过来，见姐姐神色不对，连忙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岔开话题道：“姐姐，快尝尝这牛肉，周姨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江晚晴被他这么一打岔，眼中的黯然很快便散去了，夹起一片牛肉嚼了嚼，点了点头：“嗯，还是从前的味道。”

　　四人围坐在桌边，就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温酒，倒也有了几分难得的安宁。窗外暮色渐深，月华楼前的红纱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一地暖色的光影。

　　姜琳琅夹了一筷菜，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坐在对面的若昭。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昨日好了不少，此刻正垂眸小口喝着热汤，动作不紧不慢。
　　只是此人似乎对江晚晴的关心有些异常了，究竟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