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归万川》洛醉

22、第二十二章 攀险路 救

　　翌日一早，姜琳琅与若昭便启程出发。若昭为避免节外生枝，先行出发，而姜琳琅换了一身干净衣衫，轻装上阵。

　　晨雾缭缭，众人尚未睡醒，只有昨日的驿夫一大清早守在门房处。

　　姜琳琅洗净了整张脸，头发尽数梳了上去。昨夜驿夫已知晓她的真实身份，虽先前听说过有关她的传言，却未曾见过本人，如今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他们这位北镇军境的二把手，竟是个顶尖尖的美人坯子。

　　晨雾沾着微凉水汽漫在她眉眼间，一张脸洗得素净，不施脂粉，反倒把原生骨相衬得愈发清绝。

　　她眉骨生得高挺，两道眉峰利落而不失柔和，尾端轻轻垂落。一双眼瞳是浅透的墨色，眼尾微微上挑，分明见过尸山血海的人，眼底偏生盛着干净通透的光。

　　驿夫一路小跑，替她牵马。墨尘拎着一份油纸系好的包裹朝她走来。

　　“少帅。”墨尘拱了拱手行礼。

　　“墨侍卫不必多礼，你我皆在朝中任职，无需如此。”姜琳琅回礼道。

　　墨尘将手中油纸包递上：“王爷记挂少帅，这是他特请金玉满堂小厨房为您烧制的留香醉凤爪。”

　　姜琳琅有些意外，没想到辰王竟记得自己的喜好。她抬手接过油纸包，对墨尘道：“替我谢过王爷用心，也多谢墨侍卫跑这一趟。”

　　驿夫牵过马来，姜琳琅一个翻身上马，与二人道别后从官道上径直而去。

　　待她身影消失，辰王缓缓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手中还摇着湘妃竹素面折扇。

　　“她收下了？”他问。

　　墨尘走到辰王身侧站定，恭敬道：“回主子，收下了。”

　　辰王将折扇一合，嘴角抿起一抹笑意：“看来，这礼物甚合她心意。”

　　“主子，属下有一事不解。”墨尘道。

　　“哦？何事？”

　　“为何您让我们派人跟着少帅先行的那位侍从，却不让我们跟少帅，以探她行踪？”墨尘问。

　　辰王摇了摇头：“阿珠武艺高强，先后师从冯保、陈怀朔二人，非寻常人可比。派出去的人不出半刻便会被她察觉。我不想在她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墨尘思索了半晌，心下一横讲心中所想讲出：“主子，少帅容颜虽好，却不似寻常女子温润小意，惹人疼爱。主子三番五次对她示好，均不见其有所回应。更何况她代表北境大军，若殿下以王妃之礼待之，恐遭圣上猜忌。”

　　见辰王不语，墨尘继续说道：“主子三思。您若真心爱慕，不如等功成之时，天下都是主子的。到那时主子再纳人进宫，不仅全了体面，更能兵不血刃，得到北境军权。”

　　辰王望着姜琳琅离去的方向。
　　塞北的风在空气中沙沙作响，晨露寒霜落满阶前青石，细碎的寒光随着风势轻轻晃荡。这风不比长安城中温软，带着旷野独有的凛冽，卷起地上细碎枯草，沙沙掠过辰王玄色锦袍的衣摆。

　　他立在原地，目光依旧凝望着官道尽头的茫茫白雾。那里早已没了姜琳琅策马远去的身影，只剩一望无际的晨雾，将前路遮得朦胧悠远。

　　墨尘自知失言，跪下道：“属下失言，请主子责罚。”

　　良久，辰王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淡，藏在微凉的晨色里，辨不清喜怒。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折扇冰凉的骨节。

　　“功成之时？”他轻声重复这四字，语调平缓，却带着几分旁人不懂的怅然，“起来吧，你也没说错什么。”

　　墨尘缓缓起身。他看着胸有沟壑的主子，心中清楚，主子他早已有了决断。

　　乌伊岭古道。

　　姜琳琅驾马沿盘山古道蜿蜒向上。她勒紧马缰，胯下骏马四蹄踏在坑洼翻卷的黄土古道上，碎石滚落，直坠身侧万丈深谷，连回声都消散在云雾里。

　　这条山道极窄，堪堪只容一马一驼擦身而过。半边路紧贴光秃秃的山壁，另半边便是无遮无拦的悬崖。

　　山脊之上，戍卒身披厚重甲胄守在隘口，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个过路行人，拦路索要文书、核验路引，半分情面也无。

　　姜琳琅翻身下马，将手中的正六品镇抚官牒递给守路戍卒，官牒下方压着二十枚铜板。

　　那戍卒朝她行了个礼，侧身请其过路。

　　刚过这个关口不远，便见若昭在一处稍宽之地的巨石上躺着，左手牵着马缰，等她过来。

　　“等我多久了。”姜琳琅抬眸笑道。

　　“也就半个时辰，甩掉那群小尾巴浪费了点时间。”若昭翻身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干草。未免节外生枝，他先姜琳琅出发一个时辰，果不其然，辰王派人跟着他的行踪。

　　好在辰王手下自负，派来的人皆未在朝堂中担任要职，并不识得他的脸。他便引着这些人折返回草甸区域，一来二往甩掉他们，再调转前行。

　　姜琳琅轻笑：“辰王智计谋略无双，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与我同行的竟是指挥使，否则他绝不会如此掉以轻心。”

　　翻越乌伊岭甚是艰辛。山路九曲回环，步步皆是煎熬。这条路是从河西走廊到平凉最近的路，能节省四五天行程，只是艰险，前有陡峭山壁，旁有万丈悬崖，翻山之路并不顺畅。

　　大型商队大多走萧关北线，虽绕路，但沿路有现成粮草、兵站、驻军护卫。

　　对寻常人艰险的乌伊岭，他们二人走起来却如履平地。寻常人翻山需一日，多数人不敢赶夜路，最稳妥的走法是第一天住乌伊岭驿休整，次日天亮便翻岭，傍晚时分能够安全抵达安门驿落脚。

　　而眼下两人脚程极快，晌午未到便已至山顶。身后再不见驼队，成了今日翻山打头阵之人。

　　又行六七里，若昭听见不远处传来呼救声。

　　“有人在呼救。”

　　再行一里左右，姜琳琅果然听到：“救命……有没有人……救命……”

　　她脚步一顿，侧身望向身侧万丈悬崖。白雾翻涌，遮掩了大半崖壁，只听得风声带着求救声，忽近忽远。

　　前方，一辆简陋的驼车大半悬空，车轮卡在两块凸起的崖石之间，车身倾斜欲坠。

　　若昭亦收了散漫姿态，扫过周遭险峭山壁：“人在下方崖壁，应该是过路行商出了意外。”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十足。

　　姜琳琅缓步靠近山道边缘，俯身拨开身前丛生的枯草。白雾稍稍散去，下方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陡峭笔直的崖壁中，一株孤峭的老松斜斜破土而出，松枝扎根在石缝之间，堪堪托住了一道单薄的少年身影。

　　那是个年岁不过十六七的少年郎，一身素色布袍早已被崖间冷风刮得破烂不堪，衣料磨出层层毛边。他肩头、小臂皆被碎石划开数道血口，暗红的血迹浸透了布料，被山风吹成了红褐色血块。

　　他腰身死死缠在松枝上，双手十指紧紧抠着粗糙的树皮，指节泛白青紫，单薄的身子悬在半空，随着山风微微晃荡，摇摇欲坠。

　　少年显然早已力竭，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额间冷汗层层，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浸湿了胸前衣襟。

　　他嗓音早已嘶哑不堪，每一次呼救都带着剧烈的喘息，双臂双腿微微发抖，眼看便要握不住枝干。

　　驼队过乌伊岭比寻常骑马之人脚程慢些，通常要在山上休整一日。只是他贪心，想早点抵达平凉城，雾气未尽便急着前行，却未想一脚踏空，许是要命丧在此。

　　正绝望之际，一道清冽沉稳的女声骤然落下，穿透纷乱山风，清晰撞进少年耳中，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别动。”

　　少年浑身一震，猛地抬眼，艰难地向上望去。

　　只见薄雾缭绕的山道边缘，姜琳琅束发利落，立于万丈崖边。脚下便是云雾深渊，身姿却稳立如松，无半分惧色。

　　少年在心中感慨道：娘亲啊，他这是临死前看到仙女姐姐了。

　　“切勿挣扎，我们即刻救你上来。”姜琳琅语声平缓，不疾不徐，抚平了少年心底的慌乱。

　　姜琳琅身后，若昭足尖轻点崖边青石，身形骤然腾空。

　　衣袂被狂风尽数吹开，如掠空惊鸿，他借着山间风势，踩着凸起的崖石凌空下坠。身法轻盈利落，起落间精准避开锋利碎石，短短数息便落至那株老松的枝干之上。

　　粗壮的枝干本已不堪重负，经他落脚一瞬，骤然剧烈摇晃，松针簌簌脱落，崖壁碎石接连滚落，坠入深渊无声无息。

　　若昭身姿稳如磐石，半分未晃。他俯身稳稳扣住少年臂膀，沉声道：“抓紧，别怕。”

　　少年早已脱力，浑身发软，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与此同时，姜琳琅已然甩出一条锦带。这锦带乃拖灵月山庄打造，以深海冰蚕丝混着玄铁细缕交织密织而成，看似轻薄飘逸，实则坚不可摧。此次出行前她特意放在包裹中，以备不时之需。

　　“接绳！”

　　姜琳琅手腕微扬，整条锦带便如灵蛇出洞，顺着崖壁稳稳垂落，精准落至若昭身侧。

　　若昭抬手稳稳接住，三两下便将锦带牢牢缠在少年腰间，打结紧实稳妥。他抬眼望向崖顶的姜琳琅，微微颔首示意。

　　“拽稳了！”

　　姜琳琅俯身扎根，腰背发力，双臂稳稳攥住锦带末端，丹田内力悄然运转，温润内力贯遍四肢百骸。

　　看似清瘦的身躯里，藏着千钧力道，稳稳锁住崖下悬着的两人。

　　若昭护在少年身侧，一手揽住他的腰身，一手按住松动的枝干，轻轻一踏，借着姜琳琅牵拉的力道，带着少年缓缓腾空，脱离了岌岌可危的松树。

　　随即顺势凌空而起，足尖轻点崖壁凸起的石块，借力腾空翻转，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稳稳落回平坦的山道。

　　双脚踏上地面的刹那，少年浑身力道瞬间散尽，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青石路面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整个人依旧惊魂未定。

　　若昭抬手拍了拍衣上尘土，身姿依旧利落，神色淡然，仿佛方才未曾耗费半分力气。

　　姜琳琅缓步上前，俯身将垂落的束带收回，动作行云流水，不见慌乱。

　　良久，少年才缓过神来。他撑着酸痛发麻的双腿，挣扎着起身，踉跄两步，对二人深深躬身：“多谢二位公子、姑娘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景年没齿难忘。若不是二位，我今日定然葬身崖底了！”

　　他抬起头，眼底尚有余悸，却盛满赤诚谢意。清亮的眼眸认认真真打量着眼前两位救命恩人。

　　眼前女子不施粉黛，气度沉稳从容，容颜绝世。他从未见过如此貌美之人。不曾想，这貌如洛神之人，气力却大得惊人，能将他们两个男子腾空拽起。

　　而她身旁的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普通，气息尽收，看不出竟也是个武功高手。

　　姜琳琅冲少年笑了笑，语气温和道：“举手之劳，无需挂怀。不过你为何会连人带车坠至崖边？”

　　提及此事，少年面露愧色，又带着几分后怕，低声回道：“我受人所托，替人运些物件。想着早日抵达平凉，雾气未尽时便急着前行，不料一脚踏空，侥幸挂在松树上，才勉强撑到二位到来。”

　　说着，他又深深一揖，态度恳切：“救命之恩，无以回报。不知您二位可去平凉？若是同路，我定要好好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