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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遇辰王 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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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昭嗅觉自幼便异于常人。方才他离那马车稍远,隐约闻到些熟悉的味道,却并不真切。此刻听姜琳琅说说是御赐的沉水香,那便替他解惑了。
那缕熟悉的沉水香气,始终让姜琳琅心中存着一丝疑惑,此处地处河西走廊,乃是关外之地,哪位朝中贵人会纡尊降贵来此。
两人闲谈之间,驿站的厨卒已将她方才所点的菜式尽数端了上来。
“这位贵人,隔壁金玉满堂今日并未做留香醉凤爪,这是您剩下的银子。”那厨卒将余下的一两多碎银放在竹制方盘中递过来,神色有些懊恼。
此处驿站乃通往河西走廊的最大驿站,来往官吏众多,热闹非凡,但似这位出手阔绰的却不多。只是他没办成人家交代的差事,也不好意思收这份赏银,只得全数退了回去。
驿站的驿夫、厨卒大多是周围务农的良民充任,百姓多苦,在驿站做工收入不高,能得些赏银也能铁补些家用。
姜琳琅走南闯北多年,自是知道其中艰辛,平日里出门在外,她手头上都会松快些,从不亏待遇到的百姓。
只见她轻轻点头,从盘中取回一两银锭,面上神色淡淡挥了挥手:“剩下碎银是赏你的,差事办得不错。”
说是碎银,那盘中足足还有大半两之多,那厨卒没想到竟会峰回路转,面上露出一丝喜色,立刻上前将赏银拢入怀中。
见他离开,若昭才开口道:“我与你同行虽久,却见你出门在外一向出手大方。观你平日吃穿用度,倒也不是个奢靡之人,为何对这群贩夫走卒如此阔气?”
姜琳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送入口中。这塞北的牛肉肌理紧实、油花匀净,乃是上上佳品。
她一边往嘴里塞,一边道:“这些驿卒厨卒,原都是种地放牧的农户。一亩薄田要供赋税、养家小,遇上旱涝便颗粒无收,全家只能挨饿。”
“我初来宁远军时,舅舅身体不好,巡防薄弱。塞外胡人常年侵扰,此地百姓常被掳走,甚至被当作肉食为胡人所啖,连安稳度日都做不到。”
“你能看到来驿站做工的这些良民,一日所得不过几文铜钱,风吹日晒熬到夜半,也只够换几口粗糠。我也算不得大方,只是遇到了,便手松些,他们也好过些。”姜琳琅悠悠地叹了口气。
二人说话间,方才那厨卒端着一盆堆得满满的羊肉过来,放在他们桌上,接过了姜琳琅的话茬:“哎,要不是宁远军,咱们这片地早没了。头些年,陈将军身子不好,军中也无暇顾及。胡人一直活跃,咱们乌伊岭也算好的。驻守武威城的河西军常年游走,日子还算过得去。再过了漳川,那便更是胡人肆虐了。后来多亏了少帅,带着宁远军连夺回边关十座城池,我们才有了段安生日子。”
若昭抬眸看了看眼前忙着吃肉的姜琳琅,眸中闪过一道光芒。随后低头看了眼这盘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羊肉,用筷子点了点那盘子:“这是?”
“贵人心善,这是小的给您加的菜。”那厨卒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青布短衫,补丁叠着补丁,腰间胡乱系了条灰麻布围裙,沾满油星肉渍,下摆还染着灶台边的草木灰。
这厨卒约莫三十出头,脸型方正,颧骨高高凸起。许是塞外风吹日晒的缘故,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他躬身将满满一盘炖羊肉往桌中推了推,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实在的笑意:“贵人方才体恤小的们苦,这点肉不值什么,灶上今日炖得足,多盛一盘给二位尝鲜。”
姜琳琅点了点头,朝厨卒拱了拱手以示谢意。
若昭抬眸,神色一转,突然冲着这厨卒低声套话道:“我看驿站内比平日里干净整洁不少,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
那厨卒环顾了一下四周,凑过来悄声说:“看来这位爷经常路过此地,能瞧出些不同来。确实有一位贵人在此处,只是嫌弃咱们这儿环境一般,去了隔壁的金玉满堂下榻。小的做羊肉的手艺还算出名,故而今日灶上一直为贵人备着。”
姜琳琅闻言,手下没停,又夹了块羊肉送进嘴里:“确实做的不错,看来今日是沾了贵人的光。”
若昭点了点头,吩咐厨卒再去上碗白米饭来。待厨卒离去,他才低声道:“看来你的猜测没错,只是不知是哪位贵人在此。”
话音方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大的饭堂内,热热闹闹的交谈声掩盖了这动静。
姜琳琅和若昭却双双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立着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来人一身玄色暗纹云锦袍,衣料是宫中特制的贡缎,触手便是千金难觅的上品。身侧紧随一名黑衣护卫,一身劲装利落贴身,腰佩长刀。
跟在后面的应是驿站的站长,一路躬身哈腰,小步紧随在侧,脸上满是恭谨谦卑之色,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若昭和姜琳琅见来人,立刻双双低头。姜琳琅回过神来:“辰王怎么在此?”
若昭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你不是丹青卫的头头吗?”姜琳琅玩笑道,“辰王的行踪你都不清楚?”
这几日相处,若昭已摸清了眼前这位爱开玩笑恶劣的性子。他没有接过话茬,只在心中思忖辰王来此的用意。
辰王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只穿过食驿的一楼,从姜琳琅和若昭身边匆匆而过。
若昭有意回避辰王。而姜琳琅此刻脸上并未特意梳洗,还顶着之前一路的风尘,发丝随意散落,并不显眼。
他们一路到此已是暮色,现如今更是夜里,驿站用的更不是什么上好的烛火,光影交错间,姜琳琅的脸却也不会被看得真切,故而没什么对她的美貌有所察觉。
辰王显然没有注意到这里坐着的两人,倒是他身旁那个叫墨尘的侍卫扫视了一圈,也没看出什么异样,很快上了楼。
未免节外生枝,若昭和姜琳琅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准备早点回去休息,继续赶路。
然而没想到,两人还未用完善,便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屋外环佩叮当脆响,混着细碎的钗环碰撞声由远及近。
缓步踏入食驿的女子穿着一身月白绫罗烟霞裙,裙摆绣满浅碧缠枝海棠,走动时裙裾流转,光影在昏黄的食驿烛光里流动,似携了一捧春日落霞。
她生得一副绝丽骨相,眉如远山含翠,眼似秋水浸星,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几分不自知的娇矜。脸上干净如雪,肌肤是塞北难得一见的莹白细腻,全无风沙打磨出的粗糙。
头上青丝挽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落的珍珠随步伐轻轻摇晃。身量纤细,肩窄腰细,举手投足间自有世家贵女养出来的雍容气韵。
姜琳琅揉了揉眉心,摇了摇头:“这位又是什么人物?怎么在乌伊岭这种地方还能碰到这些贵人,真是令人头痛。”
若昭抬眸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应该是冲着上面那位来的。”
女子身后浩浩荡荡跟着四五名青绸仆妇,另有两名身着皂色短打的衙役挎着腰刀随行护卫,步伐紧绷,寸步不离左右,一看便是地方官府特意拨来护送的人手。
一行人簇拥着贵女往二楼客房走。人多拥挤,走在最末的粗布仆从慌慌张张避让不及,结结实实撞上了端着满满一盆热炖羊肉、正要送往后面桌去的厨卒。
瓷盆剧烈一晃,滚烫肉汤泼出大半,溅得厨卒胸前粗布衣衫湿透,皮肉烫得泛红,手里的托盘险些脱手落地,盘中几块羊肉滚落在地。
走在前方的贵女衣衫上也不可避免地沾了些油点。那仆从本就心浮气躁,见此情形当即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推搡厨卒。身后两名贴身侍从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呵斥:“不长眼的贱民!看不见我们家小姐在此?弄脏贵人衣衫,便是打死你也抵不清罪责!”
厨卒吓得慌忙往后缩,双手死死护住仅剩大半肉汤的瓷盆,脸色发白,连连躬身赔罪,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多说。
桌边姜琳琅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淡淡望向二楼扶梯处。身侧若昭眉眼微收,指尖轻叩桌面,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食驿楼板本身也薄,楼下的动静穿透楼板,惊动了楼上的辰王。二楼廊道很快传来靴底踏木的沉响。
墨尘一身玄色劲装,腰间长刀垂着黑绸刀穗,先一步掀帘走出,身后紧跟着一路躬身随行的驿长。
二人凭栏朝下望去,将楼下争执看得一清二楚。那女子的仆从气焰嚣张,两名侍从已拉住厨卒的胳膊。厨卒浑身发抖,满是烫伤的手臂无力垂着,连连磕头求饶。
驿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侧头看向墨尘,低声请示:“墨护卫,底下闹出事了,要不小人下去调停一二?”
墨尘冷眼扫过楼下争执,是那位追着王爷而来的关西布政使之女。他又瞥了眼廊内紧闭的包房门,辰王分明不愿被琐事叨扰,此地动静若是闹大,反倒扰了主子清净。
他收回目光,面无轻重地摆了摆手,声线冷硬无波:“王爷在此歇息,莫要用这些小事纷争惊扰。些许摩擦,不必理会。”
说罢,他便回身退回房外廊下,负手立在一旁守着,半点没有插手的意思。驿长虽心下不忍,可墨尘是辰王贴身近卫,他一个小小驿长哪里敢违逆,只能僵在栏杆边,干看着楼下事态发酵,连半句劝解都不敢出声。
那月白裙衫的美貌贵女正扶着侍女的手臂站在扶梯中段,闻言回头,柳眉狠狠一拧,半点不见方才清丽温婉的模样。
她垂眼瞥了地上浑身瑟缩的厨卒,声音柔细却带着寒意:“不过一个驿站打杂的贱奴,不长眼冲撞了我的人,泼脏了我的衣衫,留着也是碍眼。”
她抬了抬精致皓腕,朝那两名钳住厨卒的侍从冷冷吩咐:“动手,给我活活打死,丢去后院乱草堆,权当给底下这些不长眼的底层人立个规矩。”
这话一出,满堂食客瞬间死寂,连碗筷碰撞的声响都骤然停了。那厨卒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重重磕在满是油污的地面,额头磕出暗红血印,痛哭流涕地叩首:“小姐饶命!小人不是故意的!求小姐开恩!家中还有老小要养啊!”
两名侍从得了主子准话,再无半分顾忌,一人按着厨卒肩头将他死死摁在地上,另一人抬手便往厨卒胸腹狠狠抡去。
姜琳琅瞬间抬手,手中的竹筷骤然而出,打歪了直直往那厨卒身上招呼的拳头。
那侍从只觉手腕一麻,蓄足力道的一拳瞬间偏斜,重重砸在一旁的楼梯上,震得尘土飞扬。
他吃痛低吼,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数步,惊愕又愠怒地猛地抬头,循声望向前方端坐桌前的姜琳琅。
满堂死寂彻底被打破,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姜琳琅身上。
姜琳琅缓缓放下抬着的手,眼底最后一丝闲散温和彻底褪去。她缓缓起身,布衣素衫,满身风尘,却生生立出一身凛然正气。
“不过是无心磕碰,衣衫脏了可洗。一点微末琐事,便要取人性命?”
她声线清冽平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落满整座食驿,回荡在安静的客栈内。
扶梯上的锦衣贵女面色一沉,原本清丽绝俗的眉眼瞬间覆满戾气,秋水般的眼眸冷冷睨着下方布衣女子,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与不耐。
她抬手轻抚裙摆上浅浅的油痕,声音娇弱,说出的话却极其无情:“我衣饰名贵,身有世家品级,一介卑贱厨卒也敢冲撞于我?弄脏我的衣物,便是死罪。你又是何方人士,也敢拦我的人办事?”
一旁按着厨卒的侍从也缓过神来,厉声呵斥:“放肆!竟敢干预我家小姐决断,可知你是在找死!”
眼看冲突愈演愈烈,方才领着姜琳琅休息、此刻正在一旁用餐的老驿夫吓得面无人色。他慌忙从身后冲出来,一路小跑上前,死死拉住姜琳琅的衣袖,急得额头冷汗淋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生怕姜琳琅一时意气用事,闯下滔天大祸,连忙拱手朝扶梯上的贵女连连赔罪,又急切地凑近姜琳琅身侧,压低声音苦劝:“镇抚大人!万万不可啊!您快收手!此事真的万万管不得!”
他深知两边身份悬殊,急得手足无措,飞快道出对方身份:“大人,您虽是宁远军卫镇抚司镇抚,正六品武官,可这位小姐根本不是我们能招惹的,她乃是关西布政使的次女!”
一语落地,周遭隐隐响起几声倒抽冷气的细碎声响。
老驿夫咽了口冷汗,继续艰难道出其中关窍:“更何况,这位小姐的生母出身清河崔氏,百年高门望族,根深蒂固,贵不可言!别说只是打死一个驿馆厨卒,便是寻常地方官员,也不敢与其较真!”
“大人,这真不是您能插手的纷争。再执意阻拦,便是越权犯上,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性命不保啊!”
老驿夫字字句句,皆是肺腑规劝。塞北之地,武官戍边拼死护民,终究抵不过世家权贵的滔天势力。
扶梯上的这位小姐听闻这番话,眼底的轻蔑更甚,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她上下扫视着一身风尘、衣着朴素的姜琳琅,像看着不自量力、螳臂当车的蝼蚁。
“原来只是个区区正六品边关镇抚。”她轻启朱唇,语气满是戏谑与嘲讽,“一个守着苦寒边关的小武官,也敢在我面前充英雄,管我的私事?这位镇抚,你可知尊卑有序、官阶有别?”
姜琳琅脚下暗暗踹了一下若昭,随后抬步向前,走至楼梯阶前,抬手便卸了压着厨卒的侍从手腕,对那被烫伤的厨卒道:“快去后院冲些冷水,烫伤不比其他,极难根治。这里有我在。”
那厨卒正是方才收了姜琳琅赏银的那位。他抬眸看向姜琳琅,眼中闪过感激的光芒:“小人谢过大人。只是这件事,小人罪有应得,大人还是顾好自己,别顾及小人了。”
那女子闻言,立刻大笑出声:“你倒是想做好人,看看别人领不领你的情。”
若昭身影鬼魅,不知何时已飘到了那厨卒身后。他一把拎起厨卒的领子,拖着他向后厨走去:“这里交给姜大人便好,你还是听她的吧。”
若昭身量纤瘦,却能抬腕便拎起这位份量十足的厨卒,可见功力非同一般。老驿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中暗自道:不知死活的不止一位啊。
“你又是何人?”那女子见还有人出来挑战自己的体面,心下不满。她朝若昭出言发问,却不见对方有任何回应,若昭径直拖着厨卒去了后厨。
她欲发难,却见那位被称为镇抚的女子抬脚一步,拦住了她手下人的去路。
此时她凑近才看清面前这位女子的脸,那是一张令她也不得不承认其美丽的容颜。
女子看女子,远比男子看女子更为敏锐。虽然眼前这张脸因风吹日晒一时看不出真实底色,但五官极美,这是个极其漂亮的女子,甚至比她曾经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更加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