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归万川》洛醉

17、第十七章 乌伊岭 食

　　祁连山脚下，两匹马并行在草甸上一路疾驰。从漳川城到平凉城有半月的路程，姜琳琅与若昭日夜兼程，向前赶路。

　　远处，祁连山终年覆雪，雪峰连绵成势，山巅积雪常年不化，盛夏时节依旧寒气逼人。山麓之间有融雪形成的绿洲溪流，马蹄下的草甸是河西走廊唯一的农耕之地。
　　青海长云暗雪山，雪山与云气相互交融，日夜温差极大，即便是春日仍需穿寒衣。

　　二人一路风驰电掣，在草原上飞奔，微凉的风吹红了姜琳琅的脸颊。二人身体强健，连续疾行数日，不见疲倦。眼见日头将落，离平凉城约莫还有五六日的路程，便在周围寻了个驿站歇脚。

　　暮色沉落之际，祁连山的雪峰吞尽最后一缕落日余晖，苍茫云影压覆草甸，天地间漫开刺骨的晚凉。二人勒住疾驰的骏马，视野尽头的草路拐点处，终于现出了乌伊岭驿站的轮廓。

　　这是河西古道上典型的边塞驿堡，依山傍溪而建，背靠皑皑雪峰，前临融雪汇成的清流。整座驿站以黄土夯筑成方正院落，墙垣厚实坚固，基底宽厚、顶部略窄，历经经年风沙吹蚀，墙面布满斑驳风痕，却依旧沉稳牢靠。

　　驿站正门朝东敞开，正对绵延无尽的驿道。门前立着一方风化老旧的青石驿碑，刻着"乌伊岭驿"四字，字迹半被风沙磨平，却依旧清晰可辨。

　　驿外辟出一片平整的草甸马场，围着简易木栅，专供往来行旅拴马休憩，场中泥土被无数马蹄踏得紧实发硬。南侧紧挨坞墙的位置，是一溜通透敞亮的马厩，草料清香混着淡淡的马汗气息随风漫开。槽边清水长流，皆是引自山麓的融雪活水。

　　此刻暮色四合，驿站炊烟袅袅升起，冲淡了山野的萧瑟寒意。院内屋舍错落排布，皆是土坯砌墙、灰瓦覆顶的简朴屋舍，分为客舍、库房、伙房三处，排布井然有序。

　　此处地处漳川至平凉的必经要道，又是祁连山麓的中转节点，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官驿恢宏气派，但朝中法度森严，寻常没有品级的百姓无法入住其中。通常在官驿旁，都会有些私驿零零散散散布在周围。

　　相比官驿的规模，私驿便要普通不少，不过极其热闹。周围随处可见歇脚的戍边兵士、行商驼队，还有三两赶路的布衣行客，低声交谈的口音混杂南北，为荒寂的雪山草甸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姜琳琅勒马驻足，抬手拂去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微红的脸颊沾着细碎风尘。她抬眸望向这座孤悬山麓的驿站，眼底掠过一丝松弛。若昭紧随其后勒马，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各自翻身下马，牵着奔波多日的骏马，踏着渐沉的暮色，缓步朝驿站大门走去，准备在此休整一宿。

　　二人牵着马匹向驿站走去。驿站外一名驿夫见到二人前来，立刻迎了上去。姜琳琅和若昭骑的都是难得一见的良驹，能骑这般马匹的，必定不是普通身份。见多识广的驿夫堆起一脸笑，冲着若昭道："您是来休整的，不知是什么品级？可有官牒？"

　　若昭抬眼望向姜琳琅，她正在看不远处停着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他自怀中取出那方正七品大理寺评事官牒，递到驿夫面前。

　　大理寺评事身为中枢司法衙署的基层僚属，本职便是复核地方刑狱、远赴州县清查冤屈、押解涉案人犯，本就享有奉旨跨省公干的权责。

　　凭这份身份，身为朝廷外派法务官吏，手握大理寺与刑部双重牒文，途经各州府县皆可畅行无阻，提审嫌犯、调阅卷宗尽皆师出有名，追查重案要犯、缉拿亡命匪寇，再是名正言顺不过。

　　身为丹青卫外出查案，自是不可能大剌剌地暴露自己的身份。在官驿中行动，这身份是极其好用的。

　　"您是正七品，有专属的乙字号厢房，可留宿三日。您这两匹马的草料倒是可以由我们全包。"那驿夫看着一旁的姜琳琅，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只是新的《靖会要》刚刚下达，其中规定：如有家口相随，自须于村店安置，不得令馆驿将什物、饭食、草料等就彼供给拟者。咱这里离平凉城近，查得严，您的家眷可能需要去旁的私驿落脚了。"

　　姜琳琅这才回过神来，从怀中取出一份官牒，宁远军卫镇抚司镇抚的官牒，递给眼前的驿夫。寻常女子在朝廷是做不得官的，只是宁远军下既有女子身为少帅带兵，麾下自是也有少数女子任职。

　　驿夫没想到眼前这位女子看起来身段纤细柔弱，竟也不是家眷，而是正六品宁远军卫镇抚司的官员，态度立刻从原本的例行公事变得热情了起来。

　　乌伊岭驿靠近边塞，有宁远军坐镇，此处不受胡人之祸害，百姓得以栖居安心。驿站的驿夫通常都是从附近招募的良民，故而他们对待宁远军中之人的态度，比对朝中之人更加敬重有礼。

　　"小的去给您安排甲字号房，您且随我来。"这般热情之态与方才截然不同。若昭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下店小二，并没有说话。

　　乌伊岭驿是平凉城西出后最大的驿站，整体设施算不上豪华却也十分精美。驿夫引着二人穿过规整的庭院，推开东侧最清静的一间厢房木门。

　　屋内一派干净肃整，尽显边塞官驿的规整规制，比起普通私驿的简陋粗鄙，多了几分官家独有的端庄气派。
　　这间甲字号厢房是驿站上等客房，专为高阶公干官吏预备。开间开阔，采光通透，墙面皆用细泥反复抹平压实，刷了一层素白墙灰，干干净净。

　　屋内陈设简约大气、实用规整，毫无冗余奢靡之物，处处贴合边塞公干居所的调性。靠窗位置设着一张宽大的榆木书案，案面收拾得一尘不染，规整摆放着一套粗瓷文房四宝。

　　书案一侧叠放着两本空白麻纸信笺、一方镇纸，旁置一只素面木匣，可收纳文书牒卷，妥善保管公干物件。两侧各立一具简易实木衣架，临墙南北两侧各设一张制式木板睡床，铺着厚实干净的粗布褥子。被褥叠放得方方正正，棉絮厚实蓬松，足以抵御祁连山麓深夜的刺骨寒凉。

　　姜琳琅行装并不算多。她甩下肩头的包袱，揉了揉自己的臂膀，抬眼打量了一下周围的陈设。
　　朝中规定，驿站的甲字号房乃是从四品之上才可享用，按照她给的官牒，这是明显的逾矩了。

　　姜琳琅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朝中新下的《靖会要》条例分明，白纸黑字规制森严，官驿食宿、房舍品级皆有定例，分毫不得僭越。

　　甲字号厢房素来专供正五品及以上高阶官吏驻留，她以区区正六品镇抚的身份，按制只配入住乙字客舍。宁远军在百姓中的威望甚高，可她却高兴不起来。

　　祁连绵延千里，边塞数年安稳，无胡人寇边、无流民作乱，靠的是宁远军年年戍守雪原、步步镇守疆土拼来的。河西走廊沿线的驿卒、商户、戍兵、百姓，眼底心里只认宁远军，反倒对远在京城的皇权法度，多了几分淡漠疏离。

　　这份极致的敬重，从来不是殊荣，反而是悬在宁远军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刀。

　　姜琳琅在屋内借着光换了身干净衣衫，便推开房门而出。门外，若昭早已换好衣服，双手抱肩靠在门框上等她出来。

　　乌伊岭驿站的食驿在官道的另一面。两人相携而出，缓缓朝门外走去。路过门前那辆朴素的马车时，姜琳琅又回过神看了一眼，随后跟着若昭的步伐，走进了食驿内坐下。

　　"这是您二位的。"厨卒熟练地端了两碗新鲜的白米饭，一碟时蔬、一碟腌菜、一碟干肉、一瓶官酒。菜品简单朴素，不见荤腥。

　　若昭从怀中正准备掏出银子加上几份菜，却见姜琳琅拍了三两银锭在桌子上："上一份羊肉、一份牛肉和一壶剑南烧春，再去隔壁金玉满堂给我买一份留香醉凤爪过来。剩下的银子你自己留着吧。"

　　那厨卒见这位官人出手如此阔绰，立刻弯腰点头收起了桌上的银锭："好嘞，贵人等着，小的这就去。"

　　若昭难得露出一分笑意："你倒是喜爱这金玉满堂的留香醉凤爪。那日在花朝节值勤，我见你在树下偷食，也是这醉凤爪吧。"

　　姜琳琅见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倒是让指挥——" 话说一半，她环顾四周，坐了不少来往留宿的官吏，想起此人用的是大理寺评事的身份，连忙改了口，"倒是让评事你见笑了。我平生难得喜爱什么，这老卤煨透了的凤爪，倒是我此生挚爱。"

　　若昭点了点头："金玉满堂的凤爪是用十八位药材熬制出来的，多吃吃确实没什么坏处。"
　　姜琳琅听闻，奇道："没想到，你对此也有研究？"

　　若昭并没有接姜琳琅的话茬，而是话锋一转，对着姜琳琅说道："我见你似乎很关注驿站前面停的那辆马车。看起来是个普通常见的马车，可是有什么不对劲？"

　　姜琳琅皱了皱眉："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沉水香料味。这味道是安南进贡的沉水香，寻常人家是用不得的，不知是哪位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