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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切磋至 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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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姜琳琅便醒了。
她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若昭立在院中,不知在和铁匠低声说着什么。姜琳琅一个翻身坐起,顺手从炉膛里抓了一把黑灰往脸上利落地抹匀,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铁匠见她出来,忙拱了拱手:"嫂夫人。"
面上恭敬有加,心底却暗暗替沈兄惋惜,这般温文尔雅的男子,配上这般相貌的娘子,总觉有几分可惜。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铁匠心中对这位侠义心肠的嫂子,始终存着几分敬重。
姜琳琅虽然出生高门,却身世几经波折,见过不少人和事,一眼便看出了铁匠心中的想法。古有孔子: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既是圣人,也难以摆脱以貌取人之狭隘,更枉论芸芸众生。
"那这孩子,以后就麻烦嫂夫人养着了。世道艰难,这是乡亲们凑的一点心意,托我带给你。"铁匠黑黢黢的掌心里躺着几锭碎银。
姜琳琅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忙将银子推回去,嗓门敞亮道:"俺不要这个哩,俺们两口子养得起。"说着胳膊肘一拐,撞了撞身旁呆站着的若昭,"当家的,你说是不是哩?"
姜琳琅这一拐力道不小,若昭毫无防备,被撞得向右趔趄出去,一把扶住门框才堪堪稳住身形。他这才回过神来,这家伙是因着眼前这铁匠觉得她配不上自己生了闷气,全撒在他身上。
若昭手松开门框回过头来,咬牙切齿道:"你使这么大劲做什么?"又不是他的意思,怎么还迁怒呢。
姜琳琅见状,整个人拧成一根麻花,顶着一张黑脸做出娇羞之态,明摆着是在故意折腾若昭的神经。
“哎呦,夫君,奴家不是故意的哩。”
若昭额间青筋直跳,懒得理会一大清早就开始作妖的姜琳琅。他走到铁匠面前,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递过去正色道:"这几日劳你奔波,还耽误了营生。世道不易,我们夫妻做些小买卖,家中尚有余粮。这点银子你且收着,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乡亲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银子你带回去。将来若是有缘,盼能再见。"
话音刚落,他便长臂一伸,仗着身高优势将姜琳琅稳稳夹在臂弯里。
"喜欢玩是吧?"若昭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夫人,为夫的力气可还满意?"
姜琳琅被他一带,整个人栽进他怀中。她挣扎了两下,才发现若昭的力气大得惊人,以她能提起几十斤方戟的臂力,竟也挣不脱分毫。
"我错了错了,不耍宝了!"姜琳琅一向识时务,立刻亮出休战信号。
奈何若昭压根不信。她手指刚动,便被他抬手格开,她想点他穴道的那点心思,他看得分明。两人在衣袖遮掩下来来回回,交手数回,面上却是一派"夫妻情深"的和睦景象。
一旁铁匠看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沈兄温文持重,未曾想与妻子闹起来竟是这般光景。这两人感情好到旁若无人,倒叫他一个外人不便久留。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锭银子,暗自叹了口气,那丫头命苦,倒也算是遇上了好人。
铁匠离去的背影沿着晨雾弥漫的石板路渐行渐远,拐过巷口便不见了。小巷重归寂静,几只麻雀从檐角扑棱棱飞下,落在院中的石板上啄食昨夜扫剩的谷粒。
门前,姜琳琅与若昭你来我往,竟直接动起了手来。二人皆是自小浸习武艺的顶尖练家子,此番切磋,招式交叠不绝,却始终恪守点到即止的分寸,只论高下,不伤筋骨,打得酣畅尽兴。
姜琳琅幼年时随内廷冯保修习独影诡步,尽得大内秘传的阴柔路数,身形飘忽,出招刁钻迂回,善锁脉、卸力、借力反打,身法隐于方寸之间,灵动难防。年岁稍长后,又拜入舅父陈氏门下,修习苍岳剑法,自带江湖侠客的坦荡锐气。
宫廷阴诡身法与江湖浩然拳路相融之后,她刚时如苍岳崩山,柔时似流云绕月,进可雷霆突袭,退可缩影藏形,刚柔切换随心,兼具深宫隐忍与江湖侠骨,虚实难辨。
若昭的武学则是在丹青卫中所学。他自幼由义父容若虚抚育长大,在铁血严苛的丹青卫中从底层厮杀搏命立足,将大内诡秘的暗杀功法炼至圆满。
这套武学专为侦缉、缠斗、近身制敌而生,全无花哨架势,招招精简狠绝。身法融于暗影,动时无声无息,出手专攻经脉、关节要害;敛气藏锋,静时如寒潭止水,动时如鬼影噬人,擅长贴身缠斗与迂回锁制,是在刀光血影里打磨出的杀伐武学。
二人一刚一柔、一正一诡,你来我往间身法交错、劲力对冲。姜琳琅舒展洒脱、进退从容;若昭沉冷迅捷、虚实莫测。看似拳脚交锋,实则是两路顶尖武学的印证切磋,分寸拿捏得当,只较武学深浅,全无伤人之意。
过了许久,两人瘫坐在门前,脸上额上全是汗渍。姜琳琅方才抹上的黑灰,被大汗涔涔地冲刷下来,整张脸闹成了一个大花脸。
若昭挑了挑眉,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顺手递了过去:"擦擦吧,成花猫了。"
姜琳琅顺手接过,一触手便觉这帕子非同一般:"不愧是指挥使,连寻常擦汗的帕子都是姑苏丝绸。"嘴上说着浪费昂贵,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大大咧咧地将脸上的黑灰擦净,露出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饶是心智坚定如若昭,骤然看到这张脸,也有几分失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他暗自在心中感叹:这样一张脸,其实并非是上天恩赐,而是一种诅咒。
"喂!"姜琳琅的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我以为指挥使不爱美色,怎么见了我的脸,心中也有动摇了。"
若昭闻言,立刻白了她一眼。他一向冷静自持,却屡屡被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家伙破了功。
姜琳琅见状悠悠地叹了口气,手心托着下巴喃喃道:"我知道指挥使您心中有事,只是这世上之事,有时候我们只能往前看。沉浸于过去,大抵日子是没法过的。"
姜琳琅看似做事成熟,其实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想到她的身世,也不见得幸福多少,少时丧母,还是个半大的奶孩子时就跟着宁远军一路征战,在军中见惯了生离死别、风霜雨露。
若昭要比她大上几岁,却也是身世浮沉、起起落落。思及此,一时之间,连若昭也不知道这屋子里的三人,究竟谁更可怜。
未免夜长梦多,天亮时分,若昭和姜琳琅便已带着小姑娘上路了。到漳川城外,姜琳琅已换上一身骑马装束,与先前的样子截然不同。
见到姜琳琅的真实模样,小姑娘瞪大眼睛,觉得自己怕是见到了仙女娘娘。
见她亮晶晶的眼神,姜琳琅没忍住,弯腰摸了摸她的脑袋,弯下腰对她说:"我与那位哥哥有事要办,你跟着我的人去一个地方,你能做到不害怕吗?"
小丫头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仙女姐姐,那里能有饭吃吗?我的食量不大的,一点点就可以。"
姜琳琅闻言,内心突而有几分柔软,她温柔地笑了笑,又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会有的,你能吃饱穿暖,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暖心,暖和的暖,心脏的心。"小丫头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几乎要融化姜琳琅的心。
"暖心,真是个好听的名字。你去了以后,记得找一个叫陆余的姐姐,到了之后把你怀里的玉佩拿给她看。"姜琳琅忍不住捏了捏小姑娘胖嘟嘟的小脸。
"别舍不得了,把人给我吧。"沈砚飞身从树上落下来,"再捏,人家小丫头的脸都要被你捏坏了。"
说话间,沈砚弯下腰,看着眼前的暖心,眉宇间满是慈爱:"说起来,你叔叔我家也有个小丫头刚刚出生,叫西西,以后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姜琳琅闻言冲他冷哼了一声:"还不让我捏,多可爱。"
沈砚摇了摇头,对这个师妹一向没有办法:"人我会平安送回长安城,你放心。只是你和若昭一起行动,定要小心。"
姜琳琅看了看百米开外正熟练地给两匹马喂草的若昭,冲沈砚点了点头:"四哥放心,我会小心的。"
沈砚点了点头,拽住小丫头的领子,抬脚一动,整个人一跃而起,消失在了姜琳琅的视线之中。
若昭虽在喂草,耳力却非同一般,方才二人的谈话,一字不落地全被他听了去。丹青卫的坏名声在外,都防着他,倒也不是件意外之事。
抬眸间,姜琳琅已走到他眼前。
"人送走了?"若昭斜坐在身后的树墩上,整个人颇有几分潇洒自如的侠客姿态,与寻常冷静自持的指挥使判若两人。
"喂。"姜琳琅踢了他一脚,"我发现你好像跟之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若昭懒洋洋地抬眸:"哪里不一样了?"
姜琳琅皱了皱眉:"似乎是更有人情味了一点,更像人了。"
若昭右手撑地,起了身:"也许是与你有缘罢了。"说着,他一跃翻身上马,手中一拍,那匹良驹一跃而出。
姜琳琅紧随其后,跨上自己的马,向前方奔去。
风雨迢迢,尘烟萧萧,此去路途多遥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