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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独生 天气很冷, ...

  •   天气很冷,锅底般的天空飘着几点馒头屑般的雪花,校园之内人迹寥落。是吃晚饭的时间了。我朝着15栋楼下平日常去的“第三家”小店走去,指甲敲着口袋内的一小瓶“二锅头”,声音微弱而激越。
      推开门帘以及扑面而来的昏黄灯光,我闭上眼睛适应屋里的光线。三秒钟之后,我看清了屋内的情形:不大的空间里只有老林一个客人,他的眼中睡意朦胧。我一向怕老师,但一向自认为尊师重道;我想坐到别的桌子上去吃饭,但是又觉得这样似乎不礼貌。我盯着自己的影子,不知如何是好。不过我还是给了他一个微笑,我说林老师好。老林盯了我几秒钟,我想他一定是在想这是哪个。终于他说,过来坐吧,这里暖和。他面前那屋里唯一的炉子对于很怕冷的我而言是个巨大的诱惑,于是我坐了过去,不过觉得很不自然;我随意点了个菜,心里只盼着快点吃完好走人。
      菜还没上,我们都在等。
      从窗缝透来的风吹得我直发抖,老林看着窗外的小小雪花,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菜来了,老林的目光转了回来,他说,喝点酒吧,这么冷。又说,少有学生跟我一起吃饭的,今天我请你。这怎么好意思呢,我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小瓶酒说,不用拿酒了,我这里有。这点怎么够呢?老林说,还是拿一瓶吧,也拿这一种。
      喝了几口酒,我不那么紧张了,看看窗外,雪似乎变大了一点。
      老林说,这些年雪怎么也下不大了,不像当年了,雪一下都是几尺深。那成语说鹅毛大雪,那不是夸张,是雪花真的像鹅毛那么大。
      我说,我没见过鹅毛,不知道那有多大,不过我知道这雪难以下大是全球变暖的原因。污染太严重了。
      老林喝了一口酒,点点头,表示赞同。忽而又陡然念道:“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这一声来得太突兀,吓了我一跳。老林说,想我刚认识小李的时候他才二十多岁,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他经过几世轮回了。我初时没怎么明白这话,越想越觉得不对,老林这酒量也太差了,这么快就说酒话了。我最怕跟酒鬼说话,若这酒鬼是我老师那我会更怕。于是我低头吃菜,不搭他的茬。不想片刻之后,老林忽然喊老板加酒,原来酒已经喝完了。我忙阻止他,林老师,不喝了吧,差不多了。老林说,你酒量也太差了,怎么这就不行了?我是觉得老师差不多了。老林说,吾岂会醉?你都开始说古文了。老林叹了口气,喝点酒就说起家乡话了,如之奈何?现在还有地方方言用古文?不是早就不用古文了?老林斜了我一眼,胡适之之后白话方兴,现在自然是没有的了,可在我年少时那还是有的。我现在已经确定老林喝多了,不过也不一定,兴许他只是看着年轻,实际上八九十了。但是年龄这个东西是不好问的,于是我就只好保持沉默。许久之后,我无意间抬起头来,忽然看到老林正盯着我看,目光如电。我不觉打了个寒噤,林老师……老林转过头去,不再看我。我不知有什么地方惹他生气了,却也不敢问,不过看他眼睛这么亮确实不像喝多的样子。许久,老林说,没事,我只是觉得你很像我一个故人。什么故人?他说,是卡夫卡。我说,老师你还说你没喝多,你刚才说你认识李白,我没好意思说你;你说你小时候你们那里还没开始讲白话文,我也就认了;现在你还说你认识卡夫卡,您老人家到底是怎么地了呢?这才多少酒呢,您咋就这样了。他嘿嘿笑了两声说,本来就是啊,他们俩都是我的朋友啊,这有什么稀奇呢?李白刚出川的时候我就认得他了,他还写过诗称赞我;至于卡夫卡,他死的时候我就在他的身边……我说,您这是开玩笑,李白是唐朝的人,你怎么会跟他相识?那您该活多少年了?卡夫卡死的时候在他身边的的是他朋友,那也是外国人……那时候我用的是外国名字。老林打断我说。谁告诉你人不能活那么久?
      酒桌上一时氛围很僵,我们俩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我很生气,因为老林是我素来尊敬的老师,没想到他却拿我开玩笑,我本来还想向他请教几个学术问题,没想到他如此为老不尊,那我不问也罢。我本想一走了之,但又怕他喝醉了,没法回家,于是只好陪他坐着。不过我终究恼他随意说笑,便有意戳穿他,我说李白送人的诗都是有数的,你且说说是哪首,学生我好回去验看。
      老林说,这我却不能告诉你。
      我冷笑,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是文学史家没有发现过的,李白又嘱咐过你不让你说出去?
      不是这般,那诗是实在有的,现在通行的本子上也大多收入的,只是那诗上题赠写明了我的名字,却是不能为你所知。这怎么啦?正好验证你说的真假。这却使不得,你知道了我的名字便有了性命之忧了。
      看着老林故作深沉的脸,我怒极反笑,如果知道你的名字就死了,那世界上死的人还不知多少呢。是以我常用假名,这世间并无许多人晓得我的真实名字。切!哎,想想也是,连自己的身份也要隐藏,即便活得再久又有何用?岂不悲哉?我实在是受不了了,这人在我面前大言炎炎的,怎么还能够装得这么像?
      我正准备走了,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为什么知道你的真实名字的人都会死?
      老林瞟了我一眼,说,这却不能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能活这么久?修道啊?我嬉皮笑脸的问。老林一脸正色,修道是为求生,而我却是为了求死而不得,岂会一样?而我活如许之久,却也非我本意。
      我说,这就说谎说露了,世界上怎么会有求死而不得的事?老林笑了笑,将手指伸入炉火之中,那火苗却自动避开并不烧他。看着呆如木鸡的我,老林说,信了吧?只要我心存死志,就必不能死,其他投水跳楼,结果不外如是。
      可是,怎么会这样?老林再次将手指伸向火焰。火苗倏地避开,似乎是怕被烫到。怎么会这样?我使劲摇自己的脑袋,我掐自己的大腿,我揉自己的眼睛。我看看窗外,天几乎已经全黑了,灯光之下可看到雪花已经像铜板一样大小了。我忽然觉得全身冷得发抖。
      你是不是有特异功能啊?寒冷使我变得聪明起来,同时也让我开始警惕。我不得不思考他这么费劲地向我表演这一切的用意。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笑,随即又摆出一副循循善诱的姿态,你想听听么?我知道他要施展阴谋了,但是我决定坐下来,看看他要做什么。
      他说:“我的故事很长,不过我会长话短说。我本是唐人,同李白一样,也写诗。我本出身于官宦之家,钟鸣鼎食,既富且贵。后有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所有的亲朋好友,相继死去,唯我在这世间踽踽独活。而他们死去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们都与我相识或者有亲。起初我不以为意,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果然印证了我的梦。七日之后,我的父亲死了,不知何故,连京城最好的大夫都查不出是何原因。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只有我知道,他是因我而死。不久我母亲也死了,人皆以为她是过度伤心之故,只有我知道,她也是因我而死。我遂出门遍游名山大川,寻访奇能异士破解这怪梦,然而终究是无果而终。待我回家之后,方得知由于我兄长为官不慎,为人拿住了把柄,圣上震怒之下,早将我家满门抄斩,而我由于出门在外躲过了这一劫。从此以后,我开始隐姓埋名,过着见不得人的日子,不久安史之乱爆发,我所有故交皆死于乱世。”
      “这些事情都是巧合罢了,你父亲死了,那可能是某种怪病,那时候医术并不发达;你母亲在我看来确实是伤心而死;你家破人亡那只能怪你哥;后来安史之乱更不必提了,跟你没什么关系。并且,你那只是一个梦,梦怎么能成真?”
      老林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梦就会害死这么多人,可是这件事确实是发生了。我也想过是巧合,可是后边又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是这样的,当时我家破人亡,知交零落,镇日隐居山林借酒消愁,不敢见人。后来我忽然想到,我父亲曾经还收过一个外室,生养了一个女儿,往后他为官之后便把这层关系断了,只每日打发心腹送去些银两供她们家用。据我所知,那时我那姨娘已然不在了,可这同父异母的姐姐却还在人间。这一想我不禁惊喜交加,暗忖兴许这些祸事都果真与我无关呢。我便前往京城寻她,只是为防官兵缉捕,仍是带着面纱,其实也无此必要,经此乱世,早无人惦记我这前朝犯官之子了。却说我果然寻到我这姐姐,在街市上远远地看到一个背影在前,那便是她了。我怕贻害于她,不敢相认,只是远远跟着。不想这姐姐以为我是歹人,要图谋不轨,只是紧着脚步走,我不敢直追,可是又不想就此罢休,只是不远不近的跟着。却说她只当我是歹人,只往那人多处走。也是合该有事,我只顾追她,并未提防周遭,冷不防面纱被路边商铺的招子挂掉,脸上竟也挂出一道血印。猛一吃痛,我这就不觉大喊了一声,那姐姐在前方走,听得有人大叫,不觉回头瞅了一眼,这时正一匹奔马跃出,将她撞了个正着。我连跑上去验看,已然只有出的气,没有入得气,眼见是不活了。”
      我听了他这长篇大论的讲述,跟着也唏嘘不已,良久才说:“你这一回真成了孤家寡人了。”老林夹了一筷子菜说:“急什么,这故事还没完。”
      “却说我当时实在是万念俱灰,觉得活着也没甚乐趣,便寻得一处高楼,便欲从那里跃下,了此残生,也免得贻害他人。于是我便按部就班这样实施起来,谁承想,我忽地从那楼下跳下,却竟没死,连点伤都不曾受得。正讶异间,低头一看,呀!身下一片血泊,原来正压在一个妇人身上,那眉眼却颇似我那故去的爹。这一下吃惊非小,听到这里你可能就猜到了,原来初始时被奔马撞到那个,本是个闲人,只是我认错了,身下血泊里的才是我的姐姐。后来我又知晓,那被马撞伤的妇人本无大碍,也不过是多将养了些时日也便好了,而我这姐姐确是真的死了。她家里无甚亲人,我便择了处墓地将她葬了,其时少不得又哭了一回。后来我又不止一次要自杀,却总是死不了,于是便索性不死了,改头换面在这世上又活了许多年。只是为了免得人奇怪,便每隔几十年便寻个由头‘故去’,而后再换个假名字出来。这许多年来,也做过多个行业,什么帝王将相也都做过,只是你可想我做那皇帝时定是短命王朝,因我与那后妃少不得肌肤相亲,这就有了干系,少不得会牵连他人为我送命了。至于后来那一时不慎生的儿子,也……”
      他谈兴正酣,但是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打断他了,虽然不礼貌。我说有几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你了,现在不好意思打断你了。你说你会害死亲朋好友,连认识的人都会害死,如此一来那么这些年来因你而死的人就多了去了,又哪能只有那几个妃子啊?再说,你知道自己会害人还去入世,岂不是不义么?再说,你活了一千多年了,这又该怎么解释?
      老林说:“你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份来历,不知道他的经历和过去,连他的真实名字都不知道,怎算得认识?而不认识就不会死。我从不与人说我的过往,更不告诉别人我的名字,所以这是无碍的,因为你们看到的我只是我的一个影子。至于那些妃子,我是没想到肌肤之亲还会酿成这等后果,倒像是血浓于水了,至于那孩子确是不慎之事了。而我寿命的问题,更好解释。世间之事总是此消彼长的,他们阳寿未尽却遭横祸而死,那多余的寿命自然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他的险恶用心了,然而我却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可是笑完却觉得心中无限悲伤,我这么年轻,却要死了。我说,我说你今日装疯卖傻所为何来,原来是这样。你费劲心思要我听你说话,又是喝酒又是吃菜的,都是为了给我讲这个故事,那么你就实现了第一步。你让我了解你,让我认识你,让我知道你的过往。因为你这种故事,本来就没人信,可是没人信你这故事就不起作用。你费劲心思才笼络住我,让我相信了。你又在故事里穿插进各种各样的线索,什么唐代富家子弟,什么名诗人,什么李白送过你诗,这些一查唐史就查出来了。你知道,我回去定然会忍不住查出来,这样我也就知道了你的名字,那么我知道这些之后不久便会离奇死亡,而你又会增加几十年的寿命。是不是?你这个卑鄙的小人。你活了一千多年了,那些死人的生命也差不多被你挥霍完了吧,你就开始找新的目标了。对吧?你故意不告诉我你的名字,但是你知道人都有好奇心,必定会去查找的,对不对?而你没有亲口告诉我,那么自然就不必背什么良心上的罪责,对吧?全被我猜出来了吧!只是可怜我这么年轻,这么有才华,还没有施展,却要被你害死了!说到这里,我觉得脸上凉凉的,原来不知何时,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以为我发酒疯了,老板站在边上,不知如何是好。老林朝他挥挥手,示意他没事。
      老林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一脸的悲天悯人。如果你果真这样就死了,那么我还是会内疚的。不过你怎么会死呢?你猜出来又如何?即便你再肯定,那都不过是猜测,是猜测!正确的答案在我这里,也只有我才能给你正确的答案。否则,你那就只能是猜测。可我是永远不会告诉你答案的。不过若你有一天活腻了,就过来找我,那时我就告诉你我是谁。于我而言,不过是再多活几年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完,他喝完最后一口酒,走了。
      我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身影走进黑暗,窗外,雪花大如烧饼。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我发完呆准备回宿舍的时候,老板怯怯地走过来拦住我:“同学,不好意思,你还没有结账。”

      2012.2.9~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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