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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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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外面的天色依旧黑沉沉的,估摸着才寅时过一刻的样子,而屋子里的油灯却照得敞亮。一众皇子公主都恭恭敬敬的站立于前,而各伴读则垂手侍立于后。对于十公主的姗姗来迟,两位师傅并没有多说什么,见人都到齐了后,宋之问和田文正这才站起身来,往左边的内堂走去,皇子公主也都紧随其后,伴读们则在后头跟着。
走进去只见内堂正中挂着大成至圣先师孔老夫子的画像,宋之问上前焚香,将香火插入香炉之后便跪下磕头三拜,其他人亦是如此。等礼成之后,两位师傅又折回大堂站立在上位旁边却并不落座,而各位皇子皇女又跪下对着空座位下拜行礼,说道:“给宋师傅,田师傅问安。”
想来宋田二人虽为师傅,但毕竟君臣名分在这,他们怎敢安心接受这帮皇子皇女的跪拜,只能想了个折中办法,这样既行了师徒之礼,又无碍于君臣大义。
田文正正欲叫各位起身,这时宋之问却开口道:“五殿下,七殿下,八殿下,三位先由田师傅带入敬德堂温习功课。十殿下,十一殿下,留下。”
此话一出,便知情势不妙,连那个迷迷糊糊的十一都抖擞精神,也不再打瞌睡了。八皇子倒是立即起身,带着自己的伴读往右边的内堂走去,五皇子犹豫了一下也随之走了,而七公主也面目表情的进去了。
等那几人都走了后,宋之问接着说:“皇子公主来上书房读书,照说我这个做臣子的不该多说什么,也不好说什么。”
顿了一下,却又接着道:“可我既然受圣上所托教授各位,就得对得起这身官服,和这文华殿大学士的名头,我不想你们来这上书房只是为了糊弄人。”
一时几人都屏息静待宋之问发话,看这样子怕是老十和十一要遭殃了,宋之问瞥了十公主一眼,说道:“十殿下,今日你晚到了一刻钟,我身为臣子等你倒应该的,只是误了上书房的时辰,却是对圣人不敬。”然后又看了十一接着说:“还有十一殿下,你衣冠不整,神色颓靡,简直有辱斯文。”
我心里不禁感叹这个宋之问真是胆大包天,虽说他是师傅,但毕竟君臣名分在这,这样铁面无私,若是有哪个皇子公主小心眼记了仇,那他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怪不得他虽说官居一品大学士,却只能充个教书先生,这样的性子如何在官场上混得开。
十公主听罢倒是恭敬的回道:“学生今日误了时辰,还请师傅责罚。”十一却不情不愿漫不经心的回道:“学生也甘愿受罚。”宋之问脸色阴沉沉的,说道:“既然如此,我便按规矩来。”
我不知道这个按规矩来是什么意思,心里却开始内疚不已了,要不是我胡乱穿衣服,又故意耽误时间,她也不会迟到,更不会受此责难了。
不一会儿便又听宋之问沉声叫道:“冬青,宗垣。”宋宗垣乃宋之问幼子,也是十一的伴读,如今才是十一二的年纪,长得眉清目秀,略显文弱。我心中纳闷,不知道唤我们做什么,却见宋宗垣脸色煞白的起身走到宋之问跟前儿跪下,我虽有疑问但如今这情形也只能照做,于是我也起身上前跪下。
只见他拿出戒尺,先走到我面前,说道:“把手伸出来。”这下我完全愣住了,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宋之问哪里是惩罚十公主,而是拿我开刀。我一下子全明白了,怪不得十公主即使知道要误了时辰却也不急,进门时那个小太监又叫我当心,原来如此。我心里冷笑,也是,人家是天潢贵胄,即使犯了错也轮不到他们受罚,闹了半天我才是那个替罪羔羊。
我一时不服气,并不伸出手,宋之问等了片刻见我没动静,便脸色不豫的说道:“把手伸出来。”
我自知势单力薄,若公然和师傅对抗肯定会落下藐视师长的罪名,到时候别说郁冬雪难逃责任,还会败坏郁家的名声。最终我还是伸出手来,宋之问拿了戒尺狠狠打来,我的手顿时疼得想缩回去,可心里气不过,依旧把手伸得直直的,以示不满。他打了足足二十下才作罢,而我的手早已红肿不堪,颤抖不已。
打完后,宋之问又到宋宗垣跟前儿,宋宗垣战战兢兢的的伸出手来,宋之问一板子抽过去,宋宗垣立即疼的缩回手。宋之问见状脸色一变,宋宗垣吓得又立即颤巍巍的把手伸直,宋之问更卯足了劲儿下手,哼道:“叫你躲,板子加倍!”
看那力道却是比刚才下手还狠,打我时他还算留了情面,可宋宗垣就没那么好命了,那简直是往死里打。宋宗垣最终疼的呜咽起来,但却不敢再缩回手,嘴里念叨着:“爹,疼。”
宋之问听罢不但没轻点,反而更加用力,他脸上虽有不忍却依旧怒道:“在这里没有父子,只有君臣,师徒。你不好好伺候十一殿下,便应该受罚!”说完又是死命的打,宋宗垣哭着却不敢再喊疼了。
我看着宋宗垣瘦弱的身子浑身颤抖,心里不忍,毕竟是他的亲儿子,却下手这样狠,这个宋之问还真是铁石心肠。打完四十板子后宋宗垣的手已经出了血,他更是满脸泪痕,宋之问也有些打累了,放下戒尺,说道:“冬青,宗垣,你们即是伴读,就有监督主子读书之责,而你们二人却任由十殿下,十一殿下犯事儿,若还有下次,我定饶不了你们俩儿!”
说完,又对十公主和十一教训道:“你们两个别以为有人代受其过便可以逍遥快活了,今日把先帝圣训抄录一百遍!”
十公主听罢也没有什么表情,可十一却立即跨了脸,而我听宋之问这样说心里却稍微平衡了一点。他虽严肃迂腐,却不是完全不通道理,敢以下犯上,确实要有几分胆量。折腾完了,他才发话:“都起来,进书房吧。”
说完宋之问便往右边进去了,十公主和十一跟着也进去,我和宋宗垣则尾随而至。进去一看,里面却是放了一排排梨花木雕花桌椅,应该就是课桌之用。田文正正坐于右上方的太师椅上,五皇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目养神,七公主则在看书,八皇子无聊的拿着毛笔转着。
众人见宋之问进来后,便都起身见礼,宋之问坐好后,大家方才落座。十公主入座后,我身为伴读又得连忙将布包里的笔墨纸砚书籍整理好,放于案上,伺候她上课。
由于刚才受了罚,如今我的手还火烧火燎的难受,一碰就疼,拿东西更是疼得厉害,等伺候完了十公主,我再才能落座。伴读的座位都挨着主子,这样也方便伺候,所以我不得不依旧挨着那个可恶至极的十公主。
而后宋之问和田文正分别讲授了《论语》中的几个片段,如今的官方学问便是程朱理学,二人也多按照《四书章句集注》来讲解。我对朱子学并无研究,对其所提倡的那一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更无好感,虽说朱子确实是个大学问家,一脉相承的强调儒家的内圣外王之道,但却主张先内圣后外王,使儒学走向内敛。所谓“存天理,灭人欲”,与康德的道德他律倒有些相似,对于整饬时弊,挽救人心也有几分作用。可理学重义理轻考据,易流入空疏,往往被一些满嘴仁义的假道学所利用,却也流弊甚多。
对于不太感兴趣的东西,我不禁听的有些昏昏欲睡,索性我不过是个陪读,偶尔开开小差倒也无碍,这也是我所能感受到当伴读的唯一好处了。由于早上起得太早,我出着出着神儿便开始昏昏欲睡,不由自主的眯了眼睛低下头,与周公约会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却隐约听见有人叫我,我当还是在学校的日子,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于是我在迷迷糊糊中一下子呼啦站起来,大声回道:“到。”
等睁开眼睛却见所有人都看着我,老五略有担忧,七公主一脸淡漠,老八和十一满是看好戏的姿态,我这才明白此时身在何处,一下子脸色羞红,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而独独旁边的十公主却低着头不知在干什么,我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定然是她故意害我了,也不管她看没看见,我狠狠的瞪了她一下。再转头偷偷瞄了宋之问一眼,却见他面有怒容,我怕又挨板子吓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只听他语气不善的问道:“冬青,我刚才讲到哪里了?”我哪里知道他讲到哪儿了,瞬间全身冷汗涔涔,支支吾吾的不知如何回答,而这时旁边的十公主却大发慈悲的把书慢慢移过来,可我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宋之问一句:“十殿下,席不正,不坐,坐姿应以端正。”我吓得不敢再看了。
而右侧的十一趁着宋之问不注意便龇牙咧嘴的比划着什么,用嘴形说着,我听了半天却实在听不太懂,他气得把书举着给我看,可他离我太远我压根看不清楚。这样大的动作肯定引起了宋之问的注意,他斜睨了十一一眼,然后语气不善的对我说:“你若答不上来,就乖乖给我去受罚。”
我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正在这时,我不小心偷瞄了斜上方离我较近的七公主一眼,只见她的案前端端正正地放着摊开的《论语》,我看到了“管仲”二字,脑子里一转,《论语》中有两次提到管仲,而两次的含义却截然不同,却不知这是哪一节,我咬咬牙赌上一把,便回道:“宋师傅刚才正讲到《八佾篇》中‘子曰:管仲之器小哉!’。”
宋之问听罢神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我见状心里一松,看来蒙对了,可不一会儿他又接着问:“那你刚才说“到”是何意?”
原以为躲过一劫,没成想他还不放过我,我难道回答说“到”不过是条件反射的回应,那他还不得气死。我脑子飞快运转,一想“到”与“道”乃同音,心里便有了计较,眼见着他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我赶紧胡诌道:“道,天下之至德也,能明大道方能治国齐家。管仲三归反坫,桓公内嬖六人,而霸天下,故学生以为此处孔子之言,意在指斥管仲不知俭,不知礼,道学不明。学生以为管仲虽能合诸侯,正天下,盖非王佐之才,其器不足称也。”
我一口气说完,宋之问却一言不发,而十一明显流露出惊讶之色。我心里依旧忐忑不安,却初生牛犊不怕虎般的直挺挺的站着,直视宋之问,静待着他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