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梦华录》楚蛮子

20、第二十章 微风里

　　微风里传来了桂花糕的香气，在花的芳香中似乎模糊了人的意志，我踯躅着说道：“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
　　话刚说出口忽又觉得自己出尔反尔失了颜面，故又理直气壮的将责任推给她，说道：“你要是这样走了，定会埋怨我招待不周，若落了你的口实，连累了咱郁家这才不划算呢。”
　　七公主只是笑笑，倒是不怎么介意，回头对马夫使了个眼色，马夫便连忙上前递来一个礼盒，她接过后就提步登上台阶进门，对愣在一旁的我说道：“进去罢，正好我也趁此机会拜访一下郁夫人。”
　　原来是早有预谋，我不禁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的举动，看着七公主走远的背影我又跟上来为她引路。
　　进了后院正见苏涴端来刚出笼的桂花糕，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她笑道：“来得正好，刚熟。”而后瞥见我身后的七公主，微露疑惑之色却立即隐而不见，苏涴为人通达灵秀，必不会多问什么，只是礼节性的对其行了个万福，七公主也抱拳回之以礼。苏涴对其道：“小院简陋，若公子不介意随意坐即可。”
　　七公主用余光略看了一眼挂在凉亭上的对联，笑道：“‘停在悠然，乐在心间’，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虽是简朴却更添了几分雅致。”
　　两人文邹邹慢腾腾的礼节让我看着头疼，等得不耐就直接就近坐在了石凳上，拿了香喷喷的桂花糕尝了一口，啧啧称赞道：“好吃，好吃。”狼吞虎咽地还没吃完，又拿了一块，说道：“你们放着这么好吃的东西不理，尽说这些有的没的，真是暴殄天物。”
　　七公主摇摇头也笑着坐下，苏涴揭穿我道：“我看不是好吃（读上声），而是好吃（读去声）。”我强词夺理道：“我才不是好吃呢，只不过是怕娘卖不走她的桂花糕该伤心了，我一片好心平白担了这样的罪名，你说冤不冤？”
　　苏涴揶揄道：“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娘还指望着留些给你姐姐带去呢。”
　　郁母定是存了这个心思，想来是不许我多吃了？遂故意将手里的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才递给苏涴，委屈道：“喏，还给你，留给姐姐去。”
　　二人见此情景相视大笑起来，苏涴道：“亏你还做得出，你呀，还是改不了这泼皮性子。”说着郁母又端来一笼出来，苏涴忙上前接过来，瞥了我一眼又瞄瞄手里端着的一笼桂花糕，揶揄道：“你尽管吃，管你饱。”
　　我瞬间被窘的脸红起来，苏涴与七公主笑得更开心了，郁母见我几人说笑，脸上也挂了笑容，七公主站起身来对郁母见礼，郁母见了七公主脸上也是掩不住的诧异之色，看了看苏涴，苏涴并不出声，又看了看我，我心里纠结着如何跟郁母说，摸不清七公主的心思我也不敢轻易暴露她的身份。
　　正在为难之际七公主奉上礼盒对郁母拱手道：“在下黄七，因缘际会有幸与令千金相识，前几日听闻夫人身子不适，云卿焦心不已，我看着也着急，昨儿正得了株上好的高丽参，于滋补疗养再好不过了，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就冒昧登门了，望夫人莫要见怪才是。”
　　郁母听了这才释然，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七公主，脸上露出满意之色，说话也热情了几分，笑眯眯的回道：“公子这话便是客气了，你一番好意我又如何会见怪呢。”说完又连忙招呼七公主坐下，还唤人来上茶。
　　今日七公主着男装，宽袖博带，俊秀清雅，举止又自然洒脱，毫无矫揉造作之感，若不细看只当是个文秀公子。古时看重男女大防，这地儿虽不至于男女绝缘，可也十分注重男女之别，郁母这般殷勤自当别有用心。果不其然，郁母开始八卦道：“听口音公子也当是京城人士，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七公主一愣，略思索了会儿这才回道：“夫人唤我阿七即可，也不怕您笑话，我出身算不得好，不提也罢。”
　　郁母面有心疼，一脸慈善地说道：“不过是寻常说话，你不想提也罢了，只是看你的气度不像是落魄之人，年轻人即使遇点不顺，也不用妄自菲薄，若是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出来，我们能帮得上忙最好，帮不上若你说了也能疏解下心里的郁气。”
　　七公主不过是托辞，郁母倒是当真了，我有点哭笑不得，人家堂堂大明公主哪里需要咱小老百姓帮忙？七公主却怔忡了片刻，眼里闪过一丝动容，俄尔便恢复了神态，温和回道：“多谢夫人关心，不瞒您说，我生于大家族中虽是庶出于衣食也是无忧，只是少了这般平常的天伦之乐，与您这样说说话便开阔了不少。”
　　哪个大宅子里不是明争暗斗？在这个时代即使是普通富贵人家，男人三妻四妾也再正常不过了，生下的孩子自然也分三六九等，嫡庶自古有别，庶出自然处于劣势，但皇家情况又有所不同，太子虽是嫡出也未必好到哪里去，七公主突然感怀身世，也因生母早逝的缘故吧。
　　郁母听了前半句心疼不已，到后半句又高兴起来，热情的说道：“也不知怎的，就觉得你这孩子对我的眼缘，若是不嫌弃，你就常来坐坐。”
　　不要忘了如今在面前的人是七公主，心思最难琢磨，其中意味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怎又辨得出？更何况郁冬青莫名的情愫，与她我还是保持距离的好，于是趁七公主还未回答我在旁连忙出声制止道：“娘，你虽是一番好意，可她平日里琐事繁忙也没那功夫时常串门子。”
　　七公主似是半句话被堵了回去，又语气平淡地改口道：“虽不至于如云卿所言，可家里管的严，学业也重，平日里少得空出来，夫人的一番好意黄七心领了。”
　　郁母神色颇为遗憾，回道：“大家里规矩必然严些，你还年轻，多学些东西也是好的，将来登科举入翰林是指日可待的。”
　　气氛明显被我那句话弄淡了，七公主与郁母又扯了几句闲话便要起身告辞了，郁母还有些不舍，包了些桂花糕给她带回去，还招呼我去送送人家。
　　行至大门前，她似乎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冷漠模样，对我说道：“上次搭救之恩今日算是尽了情，你送我到这里也是尽了礼，你我二人算是情礼两清了。”
　　这就两清了？明明是我潜意识里要与她划清界限，听她这么急于撇清关系心里又堵得慌，可还没等我愤愤不平七公主就走了。青色的长袍罩着她瘦削的身体，清瘦而又稳健的背影，淡雅如菊，坚毅如竹，在我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马车远去了，七公主终究只是郁冬青遥不可及的梦，于我也是花非花雾非雾般如梦似幻，本无意与其深交这样也好。
　　正欲转身回府，巷子里却传来嗒嗒地马蹄声，极目远望却见十一穿着一身招眼的□□纹补子服疾驰而来，后面则跟了三五个侍卫，行到大门前他才勒住缰绳下马，再往后看并没见着十公主。
　　他一下马便大喇喇的笑道：“哟，是不是知道爷要来了，早就盼着了。”说着就把马鞭扔给随行的宋宗垣，自己大摇大摆的就往府里走。
　　我无语道：“是啊，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盼来了，可郁府寒门小户的怕招待不了十一爷了。”
　　十一才不管我话中的讽刺，比去自己家还自在，直接走进院里，左右审视了一番，略带鄙薄的说道：“当真是寒门小院，这太子爷也不至于穷到这地步，连岳父家都不管了。”
　　本是跟他开玩笑，看他毫无掩饰的嫌弃心里也开始不舒服起来，好不客气的怒视道：“今儿十一爷就是来说这些的，那么，恕不奉陪！”
　　见我真生气了，十一连忙上前拉住我，颇有些手忙脚乱的哄道：“唉，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哼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焦急的回道：“我只不过是看不惯太子的处事，他为了明哲保身，把你们郁家可是根本不放在眼里。”
　　太子不敢提拔郁家确实存着这方面的心思，郁父也是个聪明人，并非他真无意于仕途而是有意避嫌，与他同门的苏九章如今都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了，他整日里专心学问是让宣仁帝放心，让太子安心，也让郁冬雪在宫里的日子好过些。
　　十一本是个口无遮拦的人，虽为人傲慢无礼，但还是很讲义气的，如此说来是为郁家打抱不平，想想我竟有些感动了，回道：“太子爷也有他的难处，只要我姐过得好就行。”
　　十一冷哼道：“这叫过得好，连自己娘家人也顾不了，这算哪门子好？”
　　想到郁母说姐姐几年都不曾回娘家，想必确有难处，我心里黯然起来，十一又在旁不算劝的劝道：“哎呀，算我多嘴不成，你们一家子的事，咱这外人也插不上，你别放在心上。”
　　听他这样说，我心情也好起来，哼道：“跟你计较，我还要不要活了？”
　　他倒是没再反驳了，只对我嘿嘿一笑，这时郁母和苏涴从后院出来，见了十一和守在门外的侍卫一下子明白过来，连忙要跪下行礼：“殿下大驾光临，臣妇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看着十一心安理得的样子我心里不舒服起来，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凶狠，十一吓得一个激灵，很有眼色的扶着郁母和苏涴不让二人行大礼，说道：“郁夫人和少夫人不必多礼，我不过是随处走走，你们随意就好。”
　　说完还不忘偷瞄一下我，见我多说什么这才安心受了二人行的屈膝礼，我不禁暗笑真是孺子可教也。

作者有话说

　　赶在中秋节发一章，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对此龟速更文，作者君再次表示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