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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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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过后天气渐凉,又赶着下了几日雨,正应了那句老话一场秋雨一场寒,人们也都纷纷添了衣裳。
上次的不欢而散,使二人间生了间隙,本欲寻了机会和解,不料郁府遣人入宫传了消息,说是因天气多变,寒热交替,郁夫人染了风寒,缠绵病榻多日,郁士儒便向宣仁帝请了恩旨准许小女回府探望。听了内侍的传话我心里七上八下,因急于回府,也顾不得与十公主辞别便匆忙离宫,此事便拖了下去。
我虽不是郁冬青本人,与郁夫人并无血亲关系,可因着郁冬青的缘故自然与她多了几分亲近之意,更何况她于我多有照抚。犹记得初来时,我负伤在身又忧惧当下处境,病情辗转数月都不见好,多赖郁母悉心照料,时时宽慰,才让我慢慢放下戒心,安心代替了郁冬青过起如今的生活,她的恩情我如何能忘。
出玄武门早有郁府的马车前来接应,郁府坐落于东直门外的坎井胡同,因此地有一唐时留下的古井,打出的水甘甜清冽,于酿酒制糕点再好不过了,久而久之这里便得了坎井胡同的称呼。在郁冬青残存的记忆里,零零散散还浮现出郁母汲水亲制糕点的场景,桂花糕芬芳香甜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我的舌尖上,此时我已分不清这副身子到底算是谁。
马车行到郁府大门前,我掀开帘子,就见哥哥郁冬林嫂嫂苏涴在此等候了,郁冬林乃郁家长子,如今也才是二十六七的年纪,他头戴儒巾身着儒袍,一派儒士作风,但与郁父专心于学问不同,郁冬林早已在官场沉浮多年,因此显得老成稳重,如今他已在吏部任职,假日时日必当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
嫂嫂苏涴并非一眼而见的美女,却是越看越好看,身上没有一般闺秀那样扶风弱柳的病态美,反而是温润如玉般的淡雅沉毅,尤其是她骨子里散发出的那股书香气,令人如沐春风,心旷神怡。却说苏家与郁家一样皆非高门大户,都以诗礼传家,苏父苏九章与郁士儒出自同门,后又同在坎井胡同安家,两家只有一墙之隔,为了串门方便又将墙打通了个小门,两家形同一家。可巧的是苏夫人与郁夫人又同时有了身孕,干脆指腹为婚,不管哪家生男生女都定为儿女亲家,苏夫人先诞下苏涴,不料郁夫人也产了个女婴,郁父苏父只有扼腕叹息了,又想到郁家还有个长子,便将苏涴改配给了郁冬林,指腹为婚的事儿也成为苏母郁母打趣女儿的笑谈了。直至后来苏九章调离京师,前往湖广任职,两家联系才稍少了些,可关系不曾淡下来,等苏涴年纪一到,便顺理成章的嫁给了郁冬林,终是结了秦晋之好。
不管是品性样貌还是家世门第,哥哥与她也算是世间难得的一对璧人,甫一下车我忙对二人唤道:“哥哥,阿姐。”
郁冬林对我颔首示意,苏涴往我身后略看了一眼,眼里闪过几点愁绪,而后淡笑着迎我进门道:“娘早盼着你回来了。”
我边将脚步踏入门槛,边焦急的问道:“娘的病怕也不是一日两日,我才得了消息,也不知到底如何了?”
苏涴引我至郁母房前,安慰道:“多是沉疴旧疾又赶上天气突变,夜里受了凉,多日来咳嗽不止,精神虽不大好,总归不是要命的病,又加上前日太子妃遣了宫里的太医来开了方子,也算是缓和了许多,你不必过分忧心。”
听了此言我心里稍安,便随着苏涴进了厢房,郁母正斜靠在榻上喝药,一张温婉清瘦的脸带着些许病态的苍白显得人越发的憔悴不堪,眉宇间也尽显疲态,见此情景我鼻子一酸,行至榻前,忙跪下道:“娘。”
郁母端着药碗的手突然一顿,撇过脸愣了半晌,俄尔眼睛便是红了一圈,苏涴忙上前接过瓷碗,轻声细语道:“娘,云儿回来了。”
郁母空出手来便摸了摸我的脸,过了一会儿才道:“瘦了。”未免她担心,我回道:“如今在抽条长个儿,瘦一点显精神。”郁母嗔怪道:“你就知道拿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话来糊弄我。”转而又对侍立在旁的郁冬林吩咐道:“翰卿,你快去唤人把云儿的房间收拾一下,再去置办点她爱吃的东西。”
语毕又禁不住咳嗽了起来,我连掏出手帕为其擦拭,心里又急又忧,嘴上忍不住抱怨道:“您说我糊弄,可我也没出什么纰漏,倒是您,还在病里呢,怎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郁冬林也劝道:“云儿的房间您每日都唤人去打扫,厨房里时常备着她爱吃的菜,您就别劳心了,即便您没吩咐,我和瑜儿也会办的。”
有一双儿女劝慰,郁母当开怀不少,忙笑道:“倒是我老糊涂了。”
因郁冬林有公事在身也不得多耽搁,郁母怕是早了然于心,便故意对郁冬林说道:“你个大男人杵在这也无用,有事便走,别碍着我们娘儿几个说些体己话。”
郁冬林连笑道:“好好好,我这就走,也不碍着你们事儿了。”说完又对苏涴道:“瑜儿,就多劳你照看娘和妹妹了。”苏涴颔首应承,郁冬林便匆匆离去了。
伺候完郁母喝完药后,她扶我坐在身旁,说道:“我这哪里是病,只不过是想念你们姐妹俩儿罢了,如今你回来了,怕是比什么药还来得灵,若是能好好陪我说会儿话,什么病都没了。”
此次出宫已得了宣仁帝旨意,我自可以在家多陪郁母几天,忍住心酸,回道:“是女儿不孝,不能在您跟前儿侍奉汤药。”
郁母慈爱的摸了摸我的头,笑道:“傻孩子,你也是身不由己。”过了一会儿,又叹道:“你还能回来看看我,瑾儿那孩子有五六年没见着了吧。”
一入宫门深似海,这话倒不是夸张,即使我只是个伴读,若想出宫也非得请旨不可,前两次不过是借了令牌又乔装了一番才浑水摸鱼的偷跑出去,像是有身份的怕是连混都混不出去,非要太后皇帝的御旨方能出宫,何况身为太子妃的郁冬雪有协力六宫之责,更是难以脱身。
但五年未回娘家探望还是令我有些微微吃惊,宫里虽有宫里的规矩但也不至于如此不讲情面,郁冬雪若要回家,自可向太后请旨归宁,太后良善宽仁必不会不应,其中怕是另有蹊跷。
见郁母伤心,我忙在旁劝道:“姐姐定是有事儿脱不开身,若得了空会来看您的。”
郁母摇头苦笑:“一忙忙得了六年?记得几年前我害了场大病,差点连性命都没了,托人往宫里报了,她都没回来看一眼。”停顿了片刻复又叹道:“唉,那个没良心的不提也罢。”
苏涴也在旁说好话道:“瑾妹妹在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必是有她的苦楚,您也别放在心上。再说您哪次病了,她不是连忙遣御医来又是看脉开方子又是送药的,平日里也少不得时时命人送些调理的药膳,若是没那个孝心又如何做得来。”
郁母听罢嗔怪道:“你又为她说好话!但凡我埋怨几句,你不得站出来为她说几句。”苏涴只是笑而不语,郁母又对我念叨说:“这么多年来多亏了瑜儿帮扶,我身子不中用也主不了事儿,家里上上下下都靠她打理,又是照顾我,又是把你拉扯大,入了这个门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比起你那个亲姐姐,倒是更像是咱们郁家的闺女了。”
这些事儿我也略知一二,苏涴进门时郁冬青还小,而郁母身体又不大好,家里全是仗着苏涴和郁冬雪照料,而后不到一年郁冬雪便入了宫,全部的担子更是落在了苏涴一个人头上,这么多年里里外外必然是吃了不少苦。
苏涴却只是笑道:“娘,这些本是我该做的,您也别放在心上。”
郁母也不再多说,由于担心我和姐姐在宫里的处境,又七七八八问了几句,我避重就轻的回了话,又连忙扯开话题说了些笑话,苏涴也在旁帮着腔把郁母哄得高高兴兴。终究还是病着的人,精神头也不大好,说了几句便乏了,服侍郁母睡了,我和苏涴便退了出来。
走在曲折的游廊上,一丝秋风吹来带了几分凉意,廊下的雏菊正含苞待放,微雨咋停,半开的花瓣还残留了几点水珠,晶莹剔透。苏涴望着那株菊花,眉宇间又添了几许轻愁,静默了片刻,她终是开口道:“你姐姐还好吧?”
姐姐过得好还是不好,我说不上,在我看来她好似对何事都不曾上心,但若说她无欲无求、生无可恋又不像,最起码她在宫里也立得住威,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想这个样子不过算是过日子罢了。怔忡了片刻,我回道:“阿姐无须过忧,姐姐在宫中多年必当知道如何顾着自己。”
苏涴讷讷道:“那便好。”而后又补了一句:“也省得娘整日里不安心了。”
两人说话间就来了前堂拜见郁士儒,郁士儒正在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品茗,我上前跪下拜道:“云儿给爹请安。”
过了一阵才听到郁士儒放下茶盏的声音,而后才道:“你在宫里可还老实?上次冲撞了十殿下她大人有大量才没将此事闹到皇上跟前儿,你也要知个好歹,在宫里好好当差。”
听到此种轻贱自家女儿的话,我心里自然不服,也勿怪乎郁冬青与郁老爷子不和了,当然我还得忍住心里的闷气,回道:“女儿定会好好做事,不令爹娘蒙羞。”
我的服软到底令郁士儒心平气和了许多,连说话的语气都变软了几分,他说道:“既然回来了就在家里多住几天,我已向皇上请了旨,你也不必急着回宫。”
我自然叩首称是,父女间的隔阂历来如山重水远般,见了面除了例行问安也无过多的话,不过三两句便打发了。苏涴又引我回到住处,边走在路上还边笑道:“本以为你又要与爹吵上了,没想到几月不见真是大有长进,也懂得谦和忍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