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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十七章 朝云横度风休往(四)
邓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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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庸见皇上虽是目光冷冷,却也不算疾言厉色,也不深思,仍是直着脖子道:“我家王爷觉得皇上之前对藩王的种种皆有些过激了,尤其是湘王一事十分不妥,还请皇上要小心些,并非是每个藩王都会如湘王一般束手就擒的。”
这番语出惊人的话也唯有邓庸这样的人会觉不出朱棣言辞中犯上威胁的意味,朱允炆拢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关节咔咔作响,心中当真是愤怒至极!
“哦,如此倒要多谢燕王的提醒了!”他忽然缓缓地笑起来,目光直直地朝着邓庸投射而去,犹如寒冰冷箭,仿佛那邓庸就是燕王朱棣,他恨不能立时将其万箭穿心,“来人,将燕王府的这个奴才绑了押入刑部大牢,听候发落。”
邓庸尚不及反应,数十名殿前侍卫奔轶绝尘般在邓庸身后呈半圆形站定,雪亮的利剑齐刷刷地指向他。他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直到侍卫们将他拖出大殿,仍然是直愣愣地看着众人,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
怒不可遏渐渐从朱允炆的眼中涌现出来,如锋利钢刀的嘴角并着双眸中似要弑人的冷厉光芒:“齐泰,朕要亲自审问那燕王府的狗奴才,瞧瞧燕王是如何虎胆包天大行谋逆之举?”
齐泰膝行至御座之前叩首道:“遵旨!”
然而,祸不单行,福无双至!殿外侍卫又前来禀报:“宁王命人将宁王府两位侧妃押解进京,已至奉天门,等候皇上发落。”
朱允炆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一瞬间的窒闷,殿外炫目刺眼的阳光几乎要灼伤他的双眸,努力挺得笔直的背脊就快支撑不住。他环视周遭,群臣跪地纷纷色变却无一人迎上他的目光,再度平复又平复心中翻滚起的巨浪:“此时牵涉宗亲内务,先交给宗人府看管,朕会命皇后彻查!”锐寒之气已快压抑不住,他起身拂袖,“退朝!”
大牢是一个被世间遗忘和唾弃的角落,鲜血凝结干枯后的腥味混合着犯人们蓬头垢面发出阵阵的酸腐之气令人作呕。长长的甬道两边,或有人受了重刑倒在稻草堆里抽搐发抖,或有人拿着已然腐臭的汤汁舔舐,每个人都像是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任人宰割。
甬道的尽头是刑讯逼供的地方,邓庸被扒得只剩下身亵衣呈大字型,双手手腕处用碗口粗的大铁链悬吊于半空中。他惊恐异常,至今都不明白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看着眼前的朱允炆连声道:“王爷一早就交代了我,什么都不必隐瞒,对皇上务必据实禀告!”
朱允炆薄薄的嘴唇冷冷抿住,朝齐泰略侧了侧身,齐泰立即躬身回禀:“是个练家子,尤善身法!”
“练家子?”朱允炆眉头更紧,问道,“你在燕王府是什么身份?”
“我并不知自己是什么身份,只是听张玉张大人的吩咐在燕王府中的一处打造兵器,近日来才被王爷抬举跟在王爷身边近身侍候。”
朱允炆已无暇去追究邓庸言语上的不敬,燕王府中打造兵器一事已经让他的眸底意欲喷出血来:“燕王府像你这样的奴才有多少?”
“一起打造兵器的约莫有百来个,皆是昔年王爷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后来兵器打造完了就各自散了,我只负责就守着那院子不给人靠近。”
兵器已经打造完了?朱允炆惊怒交加:“何时之事?”
“府内声势浩大建折香苑之时,亦是日夜打造各类长短利器之时。”
朱允炆的指节再度咔咔作响:“这些日子燕王都在做什么?”
“王爷在府中日日与张玉张大人等商议,若湘王之事发生在燕王府,该如何应对?”
“燕王觉得该如何?”
“必不会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皇上受人蒙蔽,残害血亲,必要举旗进京勤王!”
朱允炆怒极反笑:不必再审!燕王已是步步算计,其本就是要昭昭明示于他,若是不能泄露的,纵使将邓庸五马分尸也问不出来了。邓庸是燕王手中的一颗早就精心布置直白传信于他的棋子:反是反定了,便是你朱允炆又能奈我何?
是了,洪武二十三年燕王率军出征生擒乃尔不花还朝后,明知皇爷爷故意以上联“风吹马尾千条线!”试探,他也丝毫不隐瞒自己的心思以“日照龙鳞点万睛!”相对。未免他日益坐大,危及父亲的太子之位,皇爷爷彻查燕王身边的党羽,这才在二十五年得知一直圣眷颇浓的赵勉竟然暗里与燕王过从甚密,赵勉全家召来横祸,也正因为如此,他见到了阿蕊——小妍,却是一见即成天涯。
之后燕王韬光养晦,即便二十九年在彻彻儿山一举收服朵颜卫,班师回朝后未免招杀身之祸自请尽解兵权,也就是在那一年,开始了与燕王夫人的缱绻情深,竟令他忘了燕王胸怀鸿鹄之志,强取豪夺之手段向来雷霆万丈。忽然,他想到一节,几乎要大惊失色,燕王收服朵颜卫,朵颜卫如今在宁王麾下,二人若是联手,后果不堪设想!
杀不杀邓庸已经不重要了,邓庸信已送达,变成弃子。可今日早朝那样的情状,不杀,岂不叫满朝文武耻笑?!满腔怒火更是无处可泄,脑中闪过烂熟于心的检校名册中“张昺、谢贵、张信”的名字,再看向一旁已经蠢蠢欲动了很久,迫不及待地急于一尝鲜血的森森刑具,示意齐泰俯身向前。
他耳语:“令宋忠挑选精兵一千人,日夜兼程悄悄赶往北平与张昺会和,火速传密旨于北平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北平都指挥使张信,即刻羁拿燕王,就地阵法!再传旨宁王……”他再想一想,“还有辽王,即刻前往京师!”
他怒火中烧,冷厉喝斥出声:“至于这个狗奴才,朕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堵上他的嘴,凌迟至死,在将尸体悬于午门,曝晒三日,以儆效尤!”
走在长长宫巷里的朱允炆,胸中犹如千军万马呼啸而过,一颗心仿佛正被铁蹄纷杳碾踏,蝉声织成一张密密实实的大网,一层一层地将他裹住。明明很疲累了,心头却万事不定,睡意全无。
其实盛夏里的乾清宫,草木影影绰绰十分宜人。因着朱允炆并不喜欢浓烈似锦的繁花,倒偏爱碧意深深的墨绿,殿前硕大的两株米兰呈伞状铺开静立两边盈盈生翠。廊下垂着的吊兰迎着微风悄悄舞动,如少女散开满头青丝临水而照,将白日里日头的热辣一层层滤过。到了晚间,风轮吹着冰雕在殿中卷起几阵舒爽的凉风,月光再漏过缝隙投下缕缕光影,颇能散一散心中的燥热。
朱允炆回到乾清宫时,马舜华正凭窗而立,望向那万绿丛丛,那背影似凝蓄了无限哀愁,叫人心生恻然。朱允炆瞧见的时候不由得一惊:不过是半年未曾去瞧她,因着藩王频频生事,一应的庆典也被尽数免去,除却在宁太皇太妃宫中几次寥寥可数的相见,几乎没有机会碰面,她——竟这样瘦了。然而一念即过,便朝那一堆奏章走去。
马舜华并未发现朱允炆的回宫,只望着窗外出神,悠悠长长的一声叹息。昌盛一声轻咳,她立刻惊觉,回转恭敬欠身:“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
她并不是一个懂得邀宠求怜的女子,故而即便半年来朱允炆不得空去瞧她,她也从未托辞求见,只淡淡地在坤宁宫过着自己的生活,守着自己的本份孝敬太皇太妃们,教养孩儿。就算今日漏液等他等得这样久,也不过是一袭浅蓝色轻纱长罗裙,绾一个简单的高髻,零星几点的珍珠参差其间,素白的娥面上几乎看不到脂粉胭脂的痕迹,叫人只觉得干净。只有瞧见绣在罗裳前襟处的一枝清雅白牡丹,才能意识到眼前之人乃是一国之母。
朱允炆抬手示意她免礼道:“坐吧,可是宁王府的事情?”
马舜华仿佛已经习惯了他对她的视为不见,恭谨回禀:“回皇上,正是!皇上的旨意臣妾不敢耽搁,而且宁王的两名侧妃经不得审,不等臣妾问话便自己哭诉了半天,故而臣妾也未曾费什么功夫。”
朱允炆随手翻过一本奏折边看边问:“怎么说?”
“臣妾以为,她二人不像说谎,若宁王妃当真日日守着药罐子命不久矣,她们又何必下毒!更何况,以她二人的心志,还做不了下毒这样的事情。此事已回过皇阿奶,皇阿奶也觉得十分蹊跷。”
“唔!”朱允炆依旧垂首看着手中的奏折,淡淡吩咐道,“朕知道了,将她二人遣回原籍,你退下吧!”
马舜华并无任何迟疑,淡盈怡静微笑道:“是,臣妾告退!”
然而走出乾清宫时,终究还是回顾了,在这一刻,强撑的姿态松了下来:无论是正殿还是寝殿,无论有无烛火闪耀,从来都不需要她红袖添香在侧,那么皇上心中期待的那个人,又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