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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十七章 朝云横渡风休往(五)
随着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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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殿门被打开又被合上,朱允炆缓缓地靠在椅背上沉思:下毒?整个宁王府,最会下毒的,可不就是精通岐黄之术的宁王自己么!连舜华都能瞧出其中的端倪,一向安分守己的宁王却用如此拙劣的手法,是想无风起浪故意想令朕管中窥豹一番吧!你这是在暗示朕,皇爷爷赐的侧妃,你是不要了,那皇爷爷留遗诏传位于朕,你也不打算遵守了,是么?他回想起去年的重阳射柳,暗暗心惊,只怕皇爷爷和自己都估错了这个看似心直口实的宁王!
窗外的黑夜犹如诡波无限的深海那般隐藏着不可预知的惊涛和骇浪!而他,却好似只他一人撑一叶扁舟孤身前行,再累也不得喘息,不知何时会有从何处而来的惊天巨浪将他淹没,就此万劫不复。
身边已经没有皇爷爷给他指点方向,皇爷爷也再不能当有人意欲对他不轨时替他震慑四方,眼前,除了令他腹背受敌的燕王和宁王,还有谁?还有谁?他望向那一窗墨色黑夜,支撑了一天的身体,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软了下去。
宋忠秘密令总兵赵东带领一千精兵不眠不休日夜赶路,七月初三,在距离北平城三里的地方趁夜悄悄驻扎,赵东漏夜潜入张昺府。
张昺、谢贵、张信早已接到密旨在张昺府中等候多时,几人一致认为一千人驻扎在城外太过显眼,万事宜早不宜迟。当下共同决定明日夜间突袭燕王府,将燕王及其家眷一举拿下。
四人商议完毕各归各位后,潜伏在张昺府中的暗卫悄悄离去,张信回府后立刻召来自己府中的暗卫耳语一番。
涵元殿中前来禀报的暗卫已经退下,朱棣立在四方的夜空下闭目感知,耳边有战场的嘶吼声隐隐做响,还好似有鲜血自人的胸膛喷涌而出,就在眼前溅得他满身满脸都是,呼吸间仿佛全是旧年间那闻惯了的活人在死人堆里挣扎的气息。忽然,有乌鸦带着嘶哑的鸣声自迷蒙幽暗的夜色中扑棱着翅膀凌空而过,令人无端端地惊出一身冷汗。张玉、朱能、三宝在他身后神情肃穆,久违的杀气弥漫充斥在周身。
忽而他睁开双眼,精光闪亮的双眸似原野上的战狼发出噬血的光芒,而嘴角吐出的话语更叫人即便在夏日里都冷得发抖:“只来了一千人?张玉,朱能,令暗卫明日死守燕王府,一个都不许放走。”
张玉朱能毫无二话,领命而去!
静谧的夜色中只剩下朱棣和三宝,朱棣稍稍敛了杀意轻声问:“保护夫人的暗卫可安排妥当了?那小舟可妥当了?”
三宝神色一凛:“张大人和朱大人亲自挑的人,不会错。那小舟下的暗格中,干粮和水已齐备。姝娈晓得轻重,一旦形势不妙,会即刻请夫人前往小舟,暗卫立时将夫人送往庆寿寺,王爷请放心!”
放心?如何能放心!纵然是自己豁出这条命去,也不能置梅儿于险地。可她是那样的聪慧,自己不在她身边,单凭姝娈一面之词让她离去,她能听么?
无论在怎样密集的刀光剑影中都不会有一丝牵挂和顾忌的他第一次有了后怕,而这种后怕竟令他在心底生了惴惴不安之感。夜风贴面静静拂过,他再度闭一闭眼、沉一沉心,良久才问道:“翔鸳殿后院的那群恶犬,饿够了么?”
三宝躬身回话:“启禀王爷,照王爷的意思,三日才用一小块带血的生肉喂上一顿,已经都饿红了眼了。”
“从庆寿寺运回的长短兵器呢?”
“自邓庸跟着王爷身边进出随侍后,兵器俱已在翔鸳殿的后苑安置齐备,所有暗卫业已聚集待命,张大人和朱大人亲自打点!”
“很好!”霍地再度睁开眼时,眼底多年未见的犀利杀机丝丝迸发汹涌而来,“待明日他们尽数自投罗网后,关门,一个活口都不留!那些刀剑,总要拿一些人的脖颈来试一试,看看是不是够快够锋利!”
“是!”
“你前往庆寿寺通知大师,如无意外,过了明日,大师当替天请命了!”
“是。”三宝的身影随着话音一落没入黑夜迅速消失不见。
连天边的冷月都不合季节地散落出阴寒之意,星辰更是射出利剑般的冷光,是时候了,朱棣略一思量,举步往香依殿走去。
香依殿虽然被解禁,但甘棠却从不与孩子们亲近,同府中众人依旧刻意保持着距离。郭妃和吴妃与甘棠的恩怨已撕破脸皮摆在了明面儿上,陈妃与甘棠更是光天化日下血淋淋的切肤之痛,故而香依殿、忆云殿、黍离殿像是各自独立的存在,虎视眈眈却又互不侵犯。
而每每朱高炽等登门,甘棠却总是避而不见,只令秋夕传话,连那言语也是淡漠的:“王妃请世子和郡王小王子好生听王爷的话,习文练武努力用功,大好男儿的时光不可轻易辜负!”对着朱智晼姐妹二人时会稍稍缓和一些,不过仍是语意淡淡:“王妃已经无碍了,心绪也好了许多,二位郡主等只需照看好自己,莫使王妃挂心。”
多少日子来,孩子们想知道些母亲的消息却一直辗转不得,好容易父王解了禁,母亲却仍是不肯见。他们几个私下揣度:也许父王暗地里给母亲又下了什么禁令,令母亲有不得已的苦衷,否则母亲为何总是屡屡相拒呢!当然,他们是不敢去问父王的。
可好歹如今总算有话能传得出来,为了宽母亲的心思,以求来日得见时叫母亲知道他们十分听话,朱高炽和朱高煦益发地用功。而朱智晼姐妹曾亲眼瞧见过母亲是受了何种折辱,只道是母亲眼下谨小慎微着,她们便也愈发沉默了。
香依殿的夜因着只有甘棠和秋夕二人,显得格外的静,那株桃花树终成了一个光秃秃的木头桩子,香依殿中再也不会出现王爷与王妃从前的好时光,旧景连依稀都找不到了。甘棠依旧养身养心,朱棣举步踏入香依堂时,明明已经熟睡的她立时睁开双眼起身出了寝室。
还未及问安,朱棣便冷声道:“掌灯!”
看来今夜王爷是要与她详谈了,黑夜中她不为人知的会心一笑,更着意挑了挑灯芯,青铜摺丝烛台上的灯火便洒出明亮的柔光。她随手斟过一杯案上早已冷却的茶水道:“未知王爷到来,不及准备香茗,怠慢了。”
朱棣随着烛光照得满室通明扫了一眼四周略略敛了些冷意道:“坐吧,无妨,你这里如今倒是素净,与以前大不同了。”
甘棠无声地笑了笑,如何还能与从前一般呢。然而话已到嘴边终究还是换成了一句:“妾身不过是尽力想王爷所想,随王爷的心意罢了。”
朱棣颔首:“你做得不错!”
昔年上战场时举手投足间自带的刚冷气息在他身上隐隐若现,甘棠无比熟悉,她嘴角扬起淡淡的一抹笑容问道:“王爷漏夜前来,是否万事俱备?”
朱棣举目凝视前方,神色冷决,眉宇凌厉:“世间又岂会有万事俱备之事,本王一向争人事,却从不听天命。”
香依殿内外依旧很静,朱棣当然没有送来牡丹花,因着长久以来的清寂,夏日里堂里堂外花草都未曾摆上一株,连风吹过花叶的漱漱声都没有。甘棠却很喜欢,在这样静的夜里,她可以清晰地分辨朱棣前来的声音,更妙的是此刻,她甚至能通过朱棣的话语来感同身受着他心中的万丈豪情。
自从奚梅入府,连她自己都开始渐渐怀疑王爷是不是真的会为了夫人而在折香苑中只羡鸳鸯不羡仙了?这一刻,她几乎抑制不住心头的狂喜要笑出声来,故而只能欠身强自将笑意淡去道:“既如此,妾身恭喜王爷,但凡力所能及,甘愿赴汤蹈火。”
“很好!”朱棣气势凌云,轻洒道,“你当王妃一向称职,不过也该让你见见孩子们了。自炽儿他们回府,本王一直不得空与孩子们聚聚,明晚在涵元殿办个家宴,郭妃和陈妃、还有吴氏和喻氏,把人都叫上,这府里头许久不曾热闹了。”
“是!”甘棠起身,恭谨拜下,“请王爷放心,妾身定然置办得仪。”
朱棣这才看向甘棠笑了:“嗯,早些休息,明日还有得忙。”说罢,拿起案上的冷茶水一饮而尽,起身离去,并未像前几次那般疾步远离,而是一步一步慢慢地自甘棠眼中消失。
原以为事到如今自己早已哀莫大于心死,可这一次,甘棠却是立在原地,看着朱棣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心底终于再度漫生出寥落。她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门掩上,转身间,眼角中暗藏的机锋随着决绝的心意斜斜而出:王爷,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在这世间,能与你一起并肩俯视万民的,始终是我徐甘棠,因为你我本就是同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