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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十七章 朝云横渡风休往(三) “是么 ...


  •   “是么?”宁太皇太妃坐下举起广袖垂首瞧一瞧自己似笑非笑道,“哀家也觉得这身衣裳甚好,不过皇上瞧走眼了,尚衣监向来只会照规矩做事,哪里能有这么好的手艺和灵巧的心思。今儿个皇后来陪哀家用午膳,送给哀家的。她长日寂寂,也唯有做做衣裳打发打发辰光了,藕荷色和合欢花,亏得她有心了。她又一向俭省,并未用多么名贵的料子也能做出这样好的来,不愧为一国之母,堪为典范。”

      如此朱允炆便有些讪讪道:“朕这些日子以来前朝之事千头万绪,是有些疏忽舜华了。”

      宁太皇太妃笑得柔和,仿佛深以为然:“也无妨,舜华懂事,皇上疏忽她,她却时时刻刻惦记着呢。这不,用荆花蜜做了冻凉糕,又怕皇上大热天儿的被暑气冲了给皇上湃了冰碗,西瓜子儿都去了,只剩这沙瓤。哀家尝过了,能甜到心里去!可这傻孩子却不敢来扰你,哀家想着就动动这老胳膊老腿走一趟吧。”

      她瞧一瞧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放缓了声音道:“皇上事情再多,日日也能找出时间来给哀家请安,怎么就忙得半年不去瞧皇后一眼,就算想不起皇后,好歹太子也在坤宁宫呢!”

      朱允炆微微屏息,沉默一瞬道:“回皇阿奶,近来燕王府和宁王府颇有些不同寻常。”

      宁太皇太妃顿时一惊:“可是有何不妥?”

      朱允炆眸光一沉:“燕王府屡屡有打造兵器的声音响彻府苑,四王叔更是一反常态日日在府中与众人高谈阔论。宁王将两名侧妃遣回京师已在途中,缘由乃是意欲毒害宁王妃,误杀宁王身边的奴才和宁王妃的贴身侍婢,且人证物证俱在。”

      宁太皇太妃遂然变色道:“怎么会,权儿的那两个侧妃顶多只会逞一时口舌之利,且瑾儿也未必会放在心上,下毒害人绝无此胆!至于你四王叔,”她沉一沉声道,“可查属实了?”

      朱允炆面上略略失色:“四王叔府中传来的消息想来不会错,宁王那里孙儿尚不敢下定论。”

      宁太皇太妃越想越惊心!她此时来瞧皇帝还有一重心思,南康今日一早便进宫来在她面前梨花带雨地哭了半日,这才知晓朱允炆昨儿个竟和胡观提了领兵的事情。她心中着实放心不下,便邀了皇后一同用午膳,没想到皇后不但半年未曾见到皇上,还做了点心有婉转请她代为转交的意思,听语气如今想见皇上一面实实不易,这才亲自来了一趟乾清宫。

      可她毕竟是一介妇道人家,事关朝政也不好问下去,如此一来,这家务事也不便再深劝。再来将燕王三子放回北平虽最终是朱允炆自己拿的主意,却也亦是她一力促成。她沉默片刻,再瞧一瞧朱允炆略显疲惫的神情,心疼道:“皇帝好歹心疼自己的身子,事情再忙也要休息。哀家也不扰你了,这点心放在这里,你若是乏了,就用一些吧。舜华是个懂事的,哀家也会替你安抚!”

      朱允炆忙道:“叫皇阿奶费心了!”

      宁太皇太妃摆摆手道:“哀家这就走了,皇上忙皇上的,不必送了!”

      朱允炆忙躬身相送!

      前朝并着后宫诸事缠绕上心头,一圈一圈好似勒住了胸口叫人透不过气来,衣衫再薄也不免有了潮湿的腻味。

      长久以来被刻意压制的思念因着那日阿蕊决绝的话语一丝丝被激发了出来,野心勃勃的燕王、心思深沉的宁王、那一帮无用却又不得不用的书生言官、年迈的耿老将军、皇后马舜华……所有人的面容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交错出现,并不能辨得分明,殿中的冰雕已经融得瞧不出原来的模样,正如他此刻的心绪再也回不到原来尽力维持的平稳。

      然而,忍到无处可忍仍需忍!

      所幸光影西斜时炎热之意略略松了些,他这才发觉午膳时未曾用过多少,现下腹中倒真是空空了。眼神有些凝滞在那装着冻凉糕和冰碗的食盒上,只觉得连日来没什么胃口连带着舌头也十分寡淡,对着昌盛淡淡吩咐:“将这食盒撤了,朕曾命你妥善保管的酒和藤篮何在?”

      昌盛立刻回道:“奴才这就去御膳房给皇上取来。”

      攥紧的双拳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中拭之不尽的汗,思绪已临近决堤,朱允炆将双手背在身后道:“那藤篮中的菜肴或蒸或煮,别坏了原本的味道,你亲自去御膳房打点,命人进来替朕沐浴更衣。”

      昌盛办事一向稳妥,待到朱允炆沐浴更衣后,酒菜俱已准备妥当。

      他从不知蒲公英还可以拿来酿酒,其味甘中带苦,入口略显寒凉在夏日里饮用十分爽口;他也从未试过肉质这般粗粝却叫人齿颊留香、回味无穷的腌鱼;不过是冬笋这样平淡无奇的山间之物,只是用水过了过,也可以这般鲜甜;还有那人儿,就这样在他身上种下了刻骨的思念。

      就算去肉削骨,他深深明白,只能将她从心中剜去。令昌盛退下,这一夜,他还是独自一人留在了乾清宫,从夕阳西下到月色迷离,将自己喝到酩酊大醉……

      翌日早朝,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层层桎梏繁复在身,披着朝阳一步一步走下去,端坐于奉先殿深处临朝,却没想到在今日,燕王就这样看似毫无章法地将本就难以维继的平衡打破!

      于朝堂御座之上尚未坐稳,殿外侍卫一声“报”自大殿外疾步而入:“启禀皇上,奉天门外有来人自称从燕王府而来,求谒见皇上!”

      朱允炆眉头一皱,看了昌盛一眼,昌盛即刻领会:“皇上面前回话这般不清不楚,何谓自称从燕王府而来,是不是燕王难道不晓得分辨么?”

      “卑职并未见过燕王,但来人确实身着亲王之冠服,持的也是燕王府的令牌。”

      四座皆惊,殿上群臣纷纷义愤填膺,谴责之声此起彼伏。

      黄观怒形于色:“燕王好大的胆子,亲王无召不得擅离封地,他竟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违抗先帝定下的国法家规。”
      景清面目赤红:“皇上应将其即时羁拿,押入大牢,以示惩戒。”
      戴德彝忿然作色:“此等乱臣贼子,皇上断断不能再念及血脉亲情。”

      朱允炆见黄子澄等三人一语不发凝神思索,心下稍感安慰。他抬手示意众人噤声,闭目思量:葛城的密函一向日夜兼程送达皇城,决计会比人要快,那么燕王是如何避过葛城和卢振的耳目?然而此时并无余暇深想,心念急转后沉声道:“宣!”

      来人身着亲王之四色织成花锦冠服躬身而入,行至天子面前道:“小的邓庸叩见皇上,奉王爷之令进京奏事述职!”

      这一番话回得没头没脑,语出后众人听了皆是一愣,而后哗然,那些言官们更是直眉怒目。

      大殿深远辽阔,来人低着头叩见的声音远远传来时,朱允炆已经确定来人绝非燕王,殿下众臣听了更是面面相觑:述职,述什么职?燕王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黄子澄等尚能按耐住,黄观已然疾言厉色:“大胆狗奴才,你家主子没教你规矩么,未经皇上传召私自进京。”想想又不对,来者并非燕王,“拜见天子也不行叩拜大礼,你简直大逆不道。”

      邓庸抬起头来一脸茫然:“我方才不是说了叩见皇上了么?”

      “放肆!”丁志方几乎要七窍生烟,“皇上面前你居然敢自称我,罪该万死。”

      朱允炆面色铁青,邓庸却仍是丈二得很,他索性直起身子道:“自称我就该死,那我该自称什么,我家王爷没说不能自称我啊!”

      他从来都是躲在暗处或监视窃听、或杀人于无形。倘若落到明处,那看人的眼神也是斜斜出去,从不懂得如何正视他人。再加上他那死板的面部表情和生硬的语调,落到众人眼里耳里,实实是轻蔑满朝文武桀群狂傲,也不把当今天子放在眼里了。换言之,燕王此举乃是公然挑衅,只看皇上会如何论处?!

      一干人等再将他腰间那唯有天子能佩戴的十二蟠龙玉革腰带看了个分明,目瞪口呆,刹那间齐齐跪下,全部伏低身体栗栗危惧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唯有那邓庸仍是一脸的不知所以。

      朱棣派一如蝼蚁般的人,并许他着亲王冠服,更私自打造天子玉革腰带交于此人穿戴前往觐见天子,也不教他如何拜见圣颜,其意有二:一者,区区亲王之位他燕王断然不会再放在眼中;二者,天子之位他燕王必是要手到擒来。

      倘若葛城传来的密函叫朱允炆将本已湮灭得差不多的疑心死灰复燃,那么这邓庸的前来无异于燃起他心中的熊熊怒火了。他尽力是自己的面色逐渐恢复如常:“你倒说说,燕王命你来奏事述职,奏何事、述何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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