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姬录》是言

18、幸福者的宽容 葱郁的山林

　　葱郁的山林小道上，天姬一个人昂首走着。只是在青楼里换了下衣服的功夫，天姬仅剩的耐心便已经全部耗光。于是，天姬就撇下凌正，自己一个人出来找她明日就要大婚，却还没有试穿凤冠霞帔的师姐了。
　　“师姐真是不体谅我，明明一针一线，都是我亲手缝的呢……不行不行，娇嗔的口气太轻了！”天姬摇了摇头。表明自己缝制新婚衣裳的话，天姬是想要做到完全洋溢着撒娇、邀功，而不是蕴含有抱怨的。但是，果然还是很难做到。
　　天姬既不想，更不会对馨姬有说抱怨的话语。可是，惟有最近，哪怕是就这几天，希望那些病人也能够消停会呢——真希望，这只是自己的无理取闹呢。
　　无法让天姬怨气全消的理由，就是明明知道馨姬大婚在即，可还是有许多人来找馨姬看病。诚然，人无法控制自己不生病受伤。可是，起码，能够做到选择大夫吧。这几天里，馨姬的病人，就找她协商婚礼细节的天姬所见，大多都是一些从医两年的学徒就可以治好的。没必要，非得找天月城最好的两位大夫之一。
　　“得在见到师姐前，好好地抒出由此产生的不快呢！”尽管还没有从燕虹那里打听到馨姬的具体位置。可是，从一年前开始，天姬，就能隐约感知到馨姬的大方位——同样的人还有淩月和佐明。
　　“唉，恐怕是没希望了。”如果只是自己的话，天姬觉得，她还可以做一个好师妹。可是，耳朵里传来的马鸣声、脚下感受到的地面不规则动荡、以及人未到，空气已经躁动的这种凌乱感，天姬明白，即将出现在她面前的，不会是什么帮人平心静气的一队人马。
　　天姬又走了二十步后，二三十个骑马的金军兵士出现在了天姬面前。
　　“吁！”领头的人勒住了再前冲两步，就会踏上天姬的马。看到队长停住，其余几十人也都停了下来。
　　“小丫头，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你一个人在外面啊！”带头的骑兵长冲他的左右哈哈大笑。
　　看到自家队长有乐子了的坏笑，已经同流合污过的部下自然跟着起哄。
　　“小女孩，你孤单一个人，万一碰到坏人的话该怎么办呢？啊，哈哈……”
　　“就是就是，我们这个小队，就是为了捕杀一个凶恶之徒，才走在这条路上的。”
　　天姬，虽然不是长了一副“快来欺负我吧”的脸，可是，当成年的男性聚集上几十号人，且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哭喊无门之所，什么样的小女孩，都会成为被欺负的对象的。
　　“我不是一个人，我舅舅他马上就来。”虽然原因不明，可是，从小到大，天姬总觉得，舅舅对自己保护过度了。那副一定要跟着自己外出的样子，好像生怕一个没看住，自己就会像个婴儿似的遇到危险。比如这次，自己只是来天月城外几十里的艳云居，有娘亲师妹在的艳云居，他也好像个保镖似的跟了过来。
　　“小丫头，说谎可不好啊！”队长怒瞪向了天姬，“我知道你这样的小女孩遇到几十个大男人会有点胆怯，不过你不要怕，像你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我们会很‘疼爱’你的。”
　　“对对对，我们都会很疼爱你的。”
　　“是啊是啊，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吓了我一跳。”天姬心想，“还以为‘你不用担心’之后，会接上‘担心也是没有用的’之类的话。”虽说如此，现在也碰到麻烦就是了。虽然这种麻烦，天姬也只需要亮明身份即可——无论是她行医世家凌家的女儿，还是金帝的公主，都是足以吓退这群金兵的。
　　可是，天姬没有想到要说明她的身份。与其说天姬不是个会搬出自己身份的人，不如说，她从来没有遇到，需要说明自己身份的情况。从记事以来，（天月城的）人们就理所当然地知道，天姬是谁了。
　　“娘亲，人与人之间，真的像太阳与月亮吗？”感觉到已经外溢到空气中的歹意，天姬对淩月曾经说过的话产生了疑问。
　　那还是在天姬非常幼稚的时候，问了“同样都是人，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会那么大呢？”淩月的回答是“天姬，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算再大，也会像月亮和太阳一样，纵使分别代表对立的阴和阳，也会有出现在同一片天空的时候。”
　　可是，看样子，即使好好说话，今天也不是自己这个月亮，跟他们那些太阳同处在一片天空，彼此和谐共处的时候呢。
　　“嗯，这样，娘亲的话，不就算是骗小孩了的吗？哼，没什么。如果好言相商不能像时间一样，使人们像太阳月亮和平共处的话，那么，用武力就好了。”略一思索后，天姬便比起承认淩月话语的不对来，更倾向迫使人们做到这点了。
　　看到天姬仍然没有主动走向这边的意图，小队长便向左右使了个眼色。
　　领会了自家队长意思的两个骑兵，就翻身下马，准备强行带走天姬了。
　　“啊啊，娘亲说的果然是对的。这不，我们双方都打算动用暴力了嘛！”虽然淩月的话是要说明非暴力，人也会有共同之处。可是，人们在使用暴力方面，往往是更有共同点的。
　　“小丫头，是你自己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说着，逼近天姬左边的兵士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马鞭。
　　“放心，我们不是第一次打人。爷几个，会让你看看，什么是只破衣服，不伤人的高超技巧的。”不只是嘴上，逼近天姬右边的兵士手上的功夫自然是也开始发挥了。
　　“天姬，要忍住，‘你们是打棉花还害怕反震力弄疼手吗’这句话一定不能说出来。”对挥过来鞭打自己的两条马鞭，天姬觉得，只要两根手指，就可以将其钳住不动了。虽然心中立即就想到了嘲讽的台词，可是，考虑到要实现“共同”的目标，就没必要既强力打败他们，还在话语上冷嘲他们。
　　然而，天姬始终没有出手。并不是被晃到眼前的鞭影吓住，而是听到了不用动手也可以的怒喝。
　　“住手！”这声暴喝下，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天姬则是本来就没有动。
　　人虽然停下了，可是，挥动的鞭子，顺着惯性，还是即将要打到天姬身上的。
　　在鞭子快要擦到天姬衣服的刹那，只见天姬衣袂移动，两个手，不是天姬的两个手已经分别抓住了两条鞭子。
　　是凌正。
　　“天姬，你没事吧？”凌正看向天姬。虽然他已经尽力赶来，可是，就怕天姬在鞭子挥下之前就已经受过伤了。
　　“天姬，她竟然是天姬！”骑兵队长大感不妙。这里可是天月城附近，叫天姬的，就只有一个。而且，再加上一声暴喝，就能让自己这个先天境的人恐惧的无法再动，这，只有虚境高手才办得到。考虑到这些，骑兵队长恭敬地低头询问：“敢问，两位可是天姬公主和凌正前辈。”
　　“有没有哪里被擦到？”凌正只是焦急地等天姬的确切答复。
　　“舅舅，我没事。”天姬笑了笑。
　　“你们，刚才是想做什么？”等到天姬没事的回复，凌正才总算开始找人算账。差一点，历史又要重演了。明明早就告诫自己，务必，不能使八年前的事，再次发生在天姬身上的。
　　“……”气势上的完全被压，整个骑兵队都说不出话来。
　　而凌正，也大概是没想给他们机会，保持着让他们只能恐惧、不能有丝毫动弹的虚境威势不散。
　　“舅舅。”天姬亲切地叫了下凌正，“刚才有几只蚊子嗡嗡叫，他们是想给我展示一下，马鞭赶苍蝇的绝活，对吧？”
　　听到天姬帮他们说情的话，凌正让威势淡了几分。
　　“是是，我们就是这样。”饶是如此，也只有达到了先天境的队长才能开口说话，而不能思考天姬说情的话，是不是三岁小孩都不相信的。
　　“还有，舅舅，他们说是在追捕一个歹人？”
　　“是啊，前辈。我们这一队，原本有五十个人。可是，已经有二十二个兄弟，在追捕那名恶人的过程中殉职了。”
　　“天姬，你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舅舅，这样就行了。”天姬现在很幸福。在由三根幸福支柱撑起的世界中，不幸的阴霾只是显色剂，愁苦的残云只是点缀。这一队恶行未遂的兵士，只是丰富多彩的世界中，在蔚蓝天空中漂浮的乌色，凸显天空蔚蓝的淡黑之色。
　　“你们走吧。”凌正解除了压制骑兵队行动的虚境威势。天姬会饶过企图对她不轨的人，对冷静下来的凌正来说，并不是一件太意外的事。“恐怕，以后也会这样吧？”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证明，凌正的担心，是完全错误的。放过杀过人的歹人，这不算天姬第一次，却是到死为止的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