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姬录》是言

15、师姐，世界

　　“天姬？”朦胧的睡意中，馨姬没有摸到往常的柔软床伴。
　　“嗯？”馨姬半睁开眼睛，确认了一下，还是没有发现天姬的身影。
　　“是去厕所了吗？”这个念头刚刚浮现，馨姬忽然想起，今天一个病人说过的话：“小神医，你也要当心点啊！听说，有人想要凌家女眷也去试试握住婴啼呢！”
　　凌家女眷吗？如果真的被威胁到的话，那自己就趁天姬睡着，半夜去试试看吧。想到这里，馨姬有了不好的预感。搜索了整个宅院都没有发现天姬后，冷汗已经浸湿了馨姬单薄的衣衫。于是，馨姬叫醒了淩月，对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天姬很可能去血溅阁试握“婴啼”了。
　　觉得馨姬说的很有可能的淩月，当下立即决定去血溅阁确认。半路上碰到了仍然在练功的佐明后，他也一起跟了过去。
　　果然，在那里见到了已经倒在血泊中的天姬。
　　三人神色大变！馨姬、佐明已经是箭步跨出，然而淩月却犹如漂浮一般，直接移动到了天姬身旁。
　　馨姬只觉白影闪过，再一看时，淩月已经蹲坐下给天姬诊脉了。
　　“师父，天姬怎么样了？”馨姬焦急的问。但其实，馨姬并不想知道答案。因为发生过这种事的，不只是天姬一个人。仍然询问医术比自己高明，见闻比自己多广的淩月，是抱有侥幸的心理：希望天姬，不会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样。
　　“姬儿，失去了五感。”诊治过后，发现天姬没有生命危险的淩月，松了口气。没有人止血，天姬也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一般来说，十个人中，没有治疗的话，九个会死。虽然并不是不为那些私自握剑死去的人可惜，但是，自己的女儿能够成为幸存的十分之一，果然还是有一丝窃喜的。
　　“师父是说……”如果是其他的人，淩月直接说五感尽失的话馨姬会很容易理解指的是视觉、味觉、嗅觉、触觉、听觉这五种感觉。可是，现在说的是天姬，朝夕相处了八年，比亲姐妹感情还好的天姬，情感上，馨姬并不愿意天姬面对这样的事实。
　　“嗯。”看出了馨姬的欲言又止，淩月肯定地点了点头。
　　……
　　也丧失了视觉的天姬醒来的时候，自然是睁不开眼的。
　　看到天姬的睫毛微动，馨姬一边猛地握紧天姬的手，一边急声大喊：“天姬！”
　　不是忘了天姬已经失去了听觉，也不是接受不了天姬暂时失去了五感的事，更不是不相信师父淩月的诊治，只是下意识的喊出来，带着微小的希望——哪怕只是一丝半缕，也希望自己的声音，能传进天姬的耳朵。
　　正因为只抱有这种渺小的希望，馨姬对天姬完全听不见自己声音的反应，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是，天姬却将头准确地偏向了馨姬那边，就好像听到了馨姬的话似的。然后也轻轻地回握了馨姬的手，并微微一笑。
　　就算耳不能闻，眼不能见，鼻不能闻，皮肤没有触感，喜欢的人就在身边，是不会没有感觉的。
　　天姬虽然不愿意自己用药的手段高明，但是，作为行医世家的三代独苗，她诊治经脉的能力还是很强的。在失去意识前，她就已经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了。恢复意识后，也第一时间再次确认了这点。
　　手中传来天姬手指勉强伸动的触感，馨姬才惊觉到，自己握得太紧了。
　　“天姬，你感觉怎么样？”馨姬再次出声询问。
　　“感觉不太好呢！”这并不是天姬对馨姬的回答，而是天姬自己认识的现状。天姬现在有些后悔。要是提前跟娘亲和馨姬她们说说就好了。她们，就不会这么慌乱了。
　　虽然肌肤上没有任何感觉传来，可是，自己还是活着，能呼吸的。
　　从自身呼吸的频率来看，师姐的口气非常的急。手也是，因为是走的内力治疗路子，所以，自己手部用力的度，天姬非常明白——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伸展手指，较之以往跟师姐的回握。
　　会发生些不好的事，在自作主张试握婴啼之前，就已经是预料到的。只是，没有想到会不止失去触觉，就连其他四觉也都失去，更没有料到的是，失去了五感的自己心情……竟然有些窃喜！
　　因为，比起失去感知世界万物的五觉来，世间万物中，天姬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事正在发生。那即是，无论是娘亲淩月也好，最爱的师姐也好，莫名很信赖的佐明也好，这个时候，都紧紧地看护在自己周围。
　　曾经，天姬埋怨过户外锻炼减少了能跟馨姬相处的时间，但是现在，天姬则是有些感谢。托这种按时锻炼的福，生物钟还是非常准的。因而，天姬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明明到了娘亲和师姐给病人诊治的时间，现在却都仍然陪着我呢！”
　　虽然想要她们一直这样只陪着自己，可是，与自己相处愉快的话另当别论，如果是以这种担心自己的心态，是不行的。
　　“糟了！忘了告诉她们我没……很好了。”本来，天姬是想直接说没事的，可是，考虑到自己五感尽失的状况，实在不能说是没事。
　　捋清了思绪的天姬将手从已经放松了力道的馨姬手中抽出后，就用柔嫩的白指在馨姬掌心划动。
　　“我很好，只是暂时没了五感而已。”果然是太担心自己了吗，这些年来，凌家又不是没有救过失去了所有感知能力的人。“师姐，你和娘亲会治好我的吧？”难得自己现在的状况这么差，都不撒娇的话，也太对不起自己之前一直的忍耐了。
　　“嗯。”馨姬点了点头。接着，也开始在天姬手掌心写字。
　　“嗯？”馨姬不确定，天姬是不是还能感受到自己指尖在她手中的落痕，就算不像自己能够清楚看到指尖划过的轨迹，也希望天姬能够感受到指尖划动的变化。
　　“你可以写字的。”馨姬犹豫的时候，天姬的手指再次划动。
　　不是天姬的手上还残留有触感的一丝半缕，只是熟悉亲密之人的所思、所想、所有。
　　是松了一口气吧？有种紧绷的氛围松了的感觉呢！之后，天姬从呼吸的空气流向，判断出馨姬的手臂在动了。
　　“猜对了师姐为什么半天没有动作了。”就算馨姬在手上写字，天姬也是感觉不到手指滑动的痕迹的。然而，馨姬的反应——即使是无声，天姬也能从氛围中感到，自己是不是说中馨姬的心事。
　　纵使看不见爱着的人们，听不见想听的声音，闻不到长久相伴的人的味道，尝不到她们可餐的秀色，碰到却感觉不到触摸之物，熟悉的，还是熟悉：烙印在记忆中的一切，并不会因此而褪色。天姬试握婴啼失去的，是五感，不是熟悉；没了的是认知世界的感知力，不是已经拥有的世界。
　　或许，正因为是师姐，我才能这样交流吧。单就活着本身这件事，就是在与世界交流。自然地，与世界（读音）一样的师姐，当然是有交流的手段的。
　　天姬当然意识到，她刻意地找到了师姐和世界的共同点——在读音上一样，也仅仅只在读音上一样。尤其是，这种失去了五感之人，却仍然能靠手指划动——依托记忆和熟悉——交流的方式，同样地出现在淩月和佐明身上后。
　　为什么也能够跟佐明这个，才同在了一个屋檐下几个月的人像朝夕相处了多年的人这样熟悉呢？如果是因为同为孩子，那么，为什么不能跟王新这个已经朝夕相处了好几年的人手谈呢？
　　跟母亲淩月能手谈，天姬并不意外。那是给了她生之世界的人，也是永远会照耀她的明月。
　　嗯？难道是这样……
　　说到月亮，自然是明亮的月亮更加讨喜，因而，我就把明月中的“明”，也记住了？
　　天姬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比起与月相连的明，月所置身的夜空，更加显眼；心思的话，正义更是大行其道的说法，那为什么，自己无法用手指感受到外公凌天和舅舅凌正呢？
　　对自己可以交流的人有疑问，但也并不是什么值得刨根究底的事。比起费心费神地思考为什么也能够与佐明交流来，天姬更愿意享受在凌月、馨姬之外，还能多与一个不讨厌的人交流，尤其是在发觉到佐明的后背异常有安全感后，天姬就越来越懒得想为什么，而只是专注于贪享了。
　　由于天姬失去了五感，而能与她交流的人，就只有凌月和馨姬、佐明三个人。考虑到馨姬和佐明两个人都太小，凌月也只能暂时停下对外人的治疗了。
　　于是，凌家就外聘了个百里闻名的大夫，吩咐只有这名大夫也治不了的病，才会转交凌月治疗了。
　　天姬，曾经希望至少在每个生日——五岁之前的不记得了，六岁生日、七岁生日、八岁生日——凌月和馨姬都可以空出一天来只陪她而不可得。而现在，每一天，凌月和馨姬都在陪着她了。“‘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就早点去试握婴啼’这种想法可千万不能有啊，天姬！”
　　这段时间，是天姬有记忆以来，最幸福、最满足的。每天，天姬都由佐明背着，淩月和馨姬跟着、护着，在山林、湖溪间游玩。
　　失去了五感的天姬，感知新世界的能力几乎为零。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对丧失了五感没有一丝绝望的天姬，满心欢喜地干脆用淩月和馨姬、佐明三个人，来填满她的新世界了。这样，对天姬而言，馨姬、淩月、佐明就是她的全世界。
　　于是，在失去五感的深深依赖中，馨姬、淩月、佐明构成了天姬认知、感受、记忆的全世界。而天姬丧失五感的时间长达三个月，这样导致的是，三个人就是全世界的根，就深深地扎在了年仅八岁的天姬心里，并且始终影响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