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子记

3、第二章·连云山下

　　漫漫黄沙卷天去，萋萋芳草入尘来。路上偶尔会经过几座小城池，不同于南襄的繁华喧闹，它们多了几分闲淡恬静。晋国处于南方，地势较平，多水多山，山大多不高，但峰峦密集，连云山脉沿着云江一直绵延至一千多里外。连云峰是连云山脉最高峰，云江是连云峰等山顶融化的雪水汇集而成，晋国子民便依赖着云江生活着。
　　一千多年来，四方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唯有晋国一国自四方开辟来独占一方而未经他国分割，民间有传闻，这事儿全是因为云河里有上古神兽庇佑着晋国。
　　又说起四方来。四方指北方蛮荒，西方异域，中原晋、西宋、燕、东越、北唐、北齐六国，中原的东方与南方俱被未洋占据，未洋是一片海域，无人知晓它的边界在于何处。偶尔有长者谈论那极东极南处是古界，是一切文明的起源，其中居住着上古神仙云云。但至今没有确凿的记载。
　　风笛掀起车窗口的帘子，打量着路边穿着粗布衣卖花的大妈，吆喝着卖东西的小贩，混着“卖花咯——新鲜顶好看的桂花——大姑娘戴着美如天仙——”“刘家打铁铺——刀能刺穿万物——盾能刀枪不入——天下仅此一家——”“牛肉哟——便宜卖了——”——都是南襄城没有的情景，都是南襄城没有的声音。外面的世界便是如此吗？没有森严的规矩，没有家中父亲那些姨娘们的争吵，也不用见着长辈就低眉顺眼，遇着那些浑身洒满香气说话又没说到正事上让人生厌的夫人小姐还要装模作样地问好。风笛亮晶晶的眸子里全是好奇与憧憬。
　　“冯伯，原来南襄城不是整个世界啊，城外竟然如此好看。”她脆生生地说道，语气里羡慕十足。冯伯是风家的三大护卫之一，此番被风将军叫去护送大小姐，也顺便为大小姐赶马。
　　冯伯听了此言，摸了摸嘴边的两撇小胡子，乐呵呵地说：“小姐，南襄城不过只是世间一角而已，先不说蛮荒与异域，就是这中原六国也是民风不一，东越姑娘们的面纱不仅能遮住面部，还长到可以遮住她们整个身子了；北唐的杂耍也十分有趣，每去一趟集市，那些猴儿啊、鬼面啊晃得人眼睛都花了；燕国的烟火，啧啧，那也叫个奇……”冯伯侃侃而谈，他自小跟着风将军去闯荡，去驰骋沙场，所见的自然不会少。这些事对小孩子来说都是巨大的诱惑，风笛听得入了迷。她沉浸其中，眼睛滴溜溜地转，说不出的慧黠机灵。
　　她说：“冯伯，停停好吗，我想去看看。”冯伯犹豫了一会儿，又看到风笛可怜兮兮的眼神，就差没泪珠子了，他心一软便允了。他停了下来，叮嘱她：“小姐您可不要乱跑，这种地方什么人都有。”风笛立马点头答应，可私下还是目露不屑。想她风笛与宋泠混到十岁，什么“什么人”没看到？贵族小姐，终归还是心气高了些。冯伯隐含担忧之色，如此念着，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下来便是一个珍玩市场，里面卖的是奇花异草，还有各种鸟，它们被困在笼子里，仰着头，啾啾个不停。来往的人要不是锦衣玉袍的贵公子，要不就是玉簪步摇满头的贵夫人。金丝雀被关在笼子里，与别的鸟不同，它不吵不闹，只是偏头顺着自己的铺满阳光金黄色羽毛。风笛停在了笼子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碰了碰它。那鸟也不怕生，一看便知是被驯鸟师驯过的，还偏头回应她的爱抚。卖鸟的人连忙护着，伸手拍开风笛，嘴里还不停念着：“去，哪来的不知事的丫头，这鸟珍贵的的很，哪是你可以碰的......”
　　冯伯甚是不平，正想掏钱买下这只鸟，却被风笛阻止了。她站起身来，神色倨傲，柳眉一竖，道：“这鸟有什么好，被人当个玩偶还浑然不觉，早失了厉性，有翼却似无翼，不知天之广大，怎配与我相伴！”然后头一撇，抬步便走，也不管身后人作何表情。
　　天之苍苍，地之茫茫。有些人会做自己命运的俘虏，有些人会顽强地成长，不懈的抵抗，宛如一株野草般埋下自己的根，纵然会被烈火无情地焚烧，但春风来时却仍能生生不息。
　　风笛记着，在自己小时候，父亲曾摸着她的头对她说，风儿，有个人说你命途坎坷，切记要顺风而行，人生由天而定，父亲不信，你要做就做那鹰，翅击长空，逆风而行，长啸九天！就算是刀山也要上，就算是火海也要下！”她似懂非懂。
　　父亲是一介武夫，一生没学过什么大道理，教给自己的不过是他多年刀尖上舔血所信奉的人生信条。她又想起了姑姑，母亲的姊姊，十六岁便嫁给了太子做侧妃，如今已是受尽千般荣华万般宠爱的二夫人。可听说，她活到现在从未出过南襄城。风笛在宫中看过她许多次，肤若凝脂，青黛描眉，眼尾处总绘了一朵玉兰花，生生地多出了几分妖艳。还好，风笛反而有点庆幸，她能见到南襄城外的大千世界。
　　马车颠簸着，一路无话。
　　半月后，他们便到了连云山脚。马儿踢了踢蹄子，尾巴摇了摇，顺带喷了几口气。风笛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抬眼望去，一片青翠入眼，连云峰直冲云霄，白云悠悠，将上方的景色也隐于亦真亦幻之中，猿啼鸟鸣自是不必多说，是个好去处。
　　“小姐，连云峰到了。”冯伯微微躬身道。风笛略微一点头。冯伯转身从马车内取出一个竹竿，旋转一下杆尾，只听“啪嗒”一声，一道流光便刺破天际，拖着火红的尾巴，极致的绚丽。“烟火.......”风笛喃喃，燕国的烟火啊，是这样吗？“这是将军大人交给我的，以烟火传信给乌苏先生，随后他便会派人来接小姐。”冯伯在一旁解释。
　　时间流逝，转眼已过了一个时辰。太阳渐渐隐于云后，烟霞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红色，光晕自树叶间的缝隙里流泻而下，在地上投下一块又一块的影子。
　　身后响起琐碎的脚步声，还有踩着树叶发出的咔吱声，以及一句轻轻的问候：“可是风家风笛？”风笛蓦然回首，一袭白衣映入眼眸，略微上瞧便看到少年墨色的眸子，闪着碎光，天生一双桃花眼，仿佛漫天的烟霞都印在了他眼睛里，呀，真是个眉目如画的翩翩少年！风笛睁大了眼，愣了会儿神，甩了甩头，脆生生道：“正是南襄城风笛，前来连云峰拜入乌苏先生门下学艺！”
　　少年眼含笑意，微微颔首，抱着琴道：“在下是乌苏先生门下的弟子，名唤苏璟。奉师父之命来此迎接风小姐。”风笛这才发现他还抱着一把琴，色泽尚好，深棕色的漆泛出幽光，焦尾处雕画着一朵不知名的花。五瓣，花瓣由圆至尖，极为寻常的，却兼具了世间万花的形态神韵，细看之下却不是世间任意一种花。
　　风笛面露讶异。
　　冯伯这时却上前了，他抱拳作揖道：“多谢苏公子了，小姐若有不当之处，请公子多加关照。”说着便拿出一封信递给苏璟，“这是将军交给乌苏先生的信，请代为转交。”说罢，他又放了六片金叶子在信封之上，意义不言而喻。苏璟微微一笑，伸出手接过那封信，但那六片金叶子却好巧不巧地落入冯伯的衣袖里。
　　冯伯手忙脚乱地收拾着，面露尴尬之色，随后又欣然：不愧是乌苏先生的弟子！他虚咳两声，道：“有劳公子费心了。”苏璟略一点头，低头看了风笛一眼，“走吧，风笛。”后又看了看冯伯，“告辞。”遂转身离去。
　　风笛挥挥手以示告别，然后跟随着苏璟离开。
　　已是日下山头，一天里最后的夕光将整座山镀上了一层金色。山林里有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有归鸟此起彼伏的鸣叫，与两人一前一后琐碎的脚步声相呼应。
　　风笛沉默地跟在苏璟身后，想说些什么，但两人之间又没什么共同话题，她只得在后头使劲儿瞧他。瞧着他却没瞧着脚旁的一颗石子，她脚被石子一绊，“哎哟”一声便摔了个狗啃泥。她拍了拍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蓦地眼前出现一双手，指如葱白，极是好看。风笛仰头便对上了少年的玩味的视线，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露出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风笛撇撇嘴，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苏璟从容地收回手，道：“累不累？”风笛点点头。“那便休息一下吧。”他说着便随意地坐在了地上。
　　风笛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也蹲了下来，瞄了他一眼，踌躇着：“哥哥......那谁......他怎么样？”随后她又指了指山峰。苏璟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说道：“师父信奉“严师出高徒”，若有违，轻则杖责，重则送入山中与虎为邻。”说着便看了风笛一眼，“师父也信奉“自食其力”，菜需自种，肉需自捕。”
　　风笛：“.......真是个好师父。”她快要哭出来，想了想，从腰包里摸出几块碎银，“可以买吗？”
　　苏璟微微一笑，“师父视金银为身外之物，只讲以物换物，而我们长住山林里，金银不过是无用之物罢了。”
　　怪不得.......
　　风笛苦着一张脸不再言语，两人间又沉寂起来。
　　从感伤中抽出身来，风笛瞧了瞧他，苏璟正微皱着眉，眸光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那把琴静静地躺在主人怀中，七根弦流动着银色光华，琴面上的断纹似诉说着以前的绝代风华。风笛玩心大起，伸出食指轻轻拨了琴弦一下，琴音微动，似是一颗石子落入一潭静水中，微响之后，湖面上便出现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夕阳洒下的浮光便在上跃动着。
　　实乃绝妙。
　　风笛怔了，苏璟也回过神来。
　　苏璟轻轻一笑，“走吧，风笛。”
　　风笛眼神似粘在了琴上，道：“真是好听。”
　　后来，风笛才知道苏璟主学的便是琴。乌苏平生好琴，琴声在宫廷里绕梁过，也在山水间漫游过，也在民间里流传过，听者无论是王族贵人，还是三教九流之辈，无一不拍手称妙，因此被称为“天下第一琴师”。归隐后，他将平生所学交予苏璟，苏璟四岁从师，学艺十年，十四岁时，乌苏将琴交给他，口称：“月白之琴技，在我之上，‘夕光’乃天下第一琴，应交付给应有之人。”
　　风笛听后笑言：“所谓‘天下第一琴师’莫不是‘天下第一琴’的操琴之人？”
　　苏璟轻笑：“谁又会说不是呢。”
　　后风笛听苏璟一曲之后，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是。”
　　不过，苏璟之神韵，夕光之音韵，实乃绝配。